河水腥味翻涌，腐臭里掺杂着血腥气，张云儿愣在河岸边，浑浊的河水撞在泥岸上，一遍遍发出咕噜声。

木船的吱呀声似自各处飘来，她惶惶不安，不敢回头，又有脚步声靠近渡口，河岸边腐朽的木板发出一连串不稳妥的碾轧声，老木常年失修，疲惫又吃力，似随时都会断裂崩塌。

“刘夫人，此处瘴气深重，不知夫人为何在此逗留？可是遇见了麻烦……走失了路？”许云洲将琴囊挂在马鞍上，闲望她一眼，低笑不语。

他神态温良，一副真心想要帮她的模样，可双眼却沁出冰寒，似有毒蛇盘踞其中。

张云儿看他时怔了一下，随后眼中反生暗火：“你来做什么？别以为我一个妇人就好蒙骗，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儿就是你与那许知非害的！你还敢来这里？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许云洲眉峰微挑，顾盼之后，作出一脸疑惑：“谁的？”

张云儿朱唇微启，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区区一个琴师自然不知，还不速速离开？！”

“夫人既不欢迎我，那我这就离开。”许云洲拱了拱手，却走到她身边，河面即刻传来行舟破浪的水声。

一艘乌篷船缓缓停在他面前，船头一个黑影头戴斗笠，站得笔挺端正，看不清脸面，一动不动。

许云洲踏上船板，转身拜道：“此处雾重人稀，恐有鬼魅横行，夫人多加小心。”

张云儿双眼瞠圆：“你……你竟敢上鬼船？”

“生路皆往死门，死路方可往生，晚生先行一步。”许云洲朝她一揖，身影随船飘离。

岸上官马仍在焦躁踱步，缰绳垂在一侧，马鞍上的琴囊却不知何时不见。

张云儿愕然一瞬，疾步上前，攥起缰绳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日光西落，马蹄狂踏，一骑黑影飞奔回城。

东水门街市灯火未起，暮色之中惟有零星几点屋宅里的烛光。

商贩们已开始收摊，准备挪去朱雀门下，她策马飞驰，纱幔在她身侧飘扬。

马蹄在刘府门前停住，内城东南隅……她踉跄下马，膝下一软，跌在青石阶上，几乎面朝地板栽下去，头上帷帽落在地上。

高嬷嬷鬓发微乱，裙角已沾了尘灰，本已等得急不可耐，又见主子这般狼狈，慌忙上前去扶。

“夫人！夫人！您慢点儿，老奴搀着您。”

张云儿摘下帷帽，把手搭在她手腕上，用力捏紧：“快……”她把那支竹管塞进她手里，满目惊惶，“快……更衣，我要进宫面圣，我要去见太皇太后。”

高嬷嬷拾起帷帽夹在臂间，又将那竹管收入袖中：“夫人，方才宫里人来过了，交代说太皇太后身子不爽，近日不便见客，令各府娘子断不可叨扰。”

张云儿脚步顿住：“官家知道了……”她望向西面天际，日头已西斜落下，皇城宫墙就在不远处，“老爷呢？老爷在哪里？”

“老爷今日一早便进宫了，至今还未回来。”高嬷嬷声音发颤，喉间哽着哭腔。

张云儿瘫坐下去，裙裾铺散，似一地残雪：“送我进宫，我去见官家，我去……我去才有用。”

她挣扎起身，撑住高嬷嬷的手臂硬是站起来，脚步虚浮，双手发颤。

高嬷嬷牢牢握住她的手，支着她往前走。

连廊外，东苑井亭已重新挂上了长明灯，琉璃灯罩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几个家丁散坐在井边乘凉，蒲扇悠悠摇着，见她经过，皆剜了她一眼，其中一人啐了一口，有人随着冷笑出声。

高嬷嬷刚要呵斥，张云儿将她拉住：“别管他们，快走，办事要紧，快。”

两人穿过不大的院子，几处花架开得正盛，刘震安自西面角门离进来，远远便看见二人行色匆匆。

张云儿余光瞥见，脚步顿住：“老爷……”

高嬷嬷也看见了他：“夫人，是老爷，老爷回来了，老爷没事！”

“老爷！老爷！”

张云儿高声喊着，提裙奔去，谁知在近前的一瞬间挨了一巴掌。

“贱妇！”

高嬷嬷忙去搀扶：“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两人主仆情深，刘震安官服脏乱，站在花架下，双眼发红：“劭儿就是被你害死的！你这贱妇！我刘家世代为官，忠肝义胆，清誉满朝，怎会娶了你这样的毒妇进门！我定要休了你！休了你这祸根！否则，我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如何面见圣祖朝廷？！”

张云儿脸颊红肿，爬起身来，眼中泪光涌动，几缕碎发粘在唇角：“我是贱妇？你刘家若没我，能有今日？！如今倒想起劭儿了，他出世至今，你何曾多看过他一眼？可曾在他身旁多待半刻？！你眼中只有那朝堂功名、官场算计，这家，这宅子，你好好看过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