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普遍理性而论,绝大部分妖精都无需承担关爱人类的责任。
但从事实上看,米尔科·拉杜维德维奇·维列谢克的确是在白沙皇去后,主动踏入人世的妖精之一。日升月落,那些曾对他冷嘲热讽的家伙大多都湮没在了时代洪流里,现在,更多的人尊称他为——
“市长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普契涅拉放下羽毛笔,随口问秘书官:“他等了多久?”
“一小时零五分钟。”
作为皇都评议会议长兼至冬堡市长,普契涅拉要面对的内容足以让这座城市里绝大部分社畜都两股战战头大如斗,包括并不限于无休止的提案与扯皮、签不完的文书调令,当然,
给糟心的同僚和下属们收拾烂摊子,也是日常中不得不品的一环。
洽谈室与办公室相距不远,守在门口的直属卫队向普契涅拉行礼,随后推开门扉。
被请来的商人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至冬民歌集打发时间,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合上书籍扉页,起身看向门口。
“日安,市长先生。”
普契涅拉没有正面回应问候。
他摸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扫视全场。
闲杂人等立刻识趣离场,抬手合上门扉的瞬间,恰好听见从里面飘出的只言片语,秘书官头皮一紧,连忙把门关死。
卫队尉官悄无声息凑过来,手在脖子附近比划,以眼神询问。
等会是把人扔进格鲁波夫吃牢饭,还是直接就地解决?实在好难猜啊。
秘书官瞥了一眼同僚,无声摇头。
比起只负责动手的武夫,他追随普契涅拉多年,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洽谈室里这位客人原本不在今天的日程里,能让至冬堡市长从一众预约里硬生生挤出二十分钟会面时间,显然不可能是简单货色。
这一等,半小时就过去了。
门扉再度被打开,普契涅拉在门口站定,对等候许久的尉官说:“替我送送林恩先生。”
“感谢您的款待与帮助。”商人取下衣帽架上的礼帽按在胸前,微微倾身,“那么,我就先告辞了,祝您一切安好。”
市长先生矜持点头,权作回应。
尉官上前半步,抬手引路,神色不复来时的冷淡,多了几分恭敬客气。
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拐角,普契涅拉折回洽谈室,捏起放在茶几上的民歌集,随手翻了几页。
这次会面相当顺利。
双方都想尽快平息这场意外,很有默契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其定义为个人方面的探亲——商人自新基捷城入境,通过列车进入至冬堡,每个环节都妥帖可查,愚人众在海屑镇的设卡与之更是毫无干系。在下一轮议会召开前,冰之女皇治下,执行官们的名声依旧像新雪般干净无瑕。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
大概,就是无法将林恩收归己用吧。
普契涅拉合上书页,缀在身后的秘书官赶紧伸手去接。
“找人把书和北国银行那个东西一起送去冰心堂。”他顿了顿,对低眉敛目的下属说,“再和列车总站打个招呼,别怠慢了我们的客人。”
主客既定,主人家有正事,客人也该识趣些,尽早告辞才是。
被愚人众小队护送回冰心堂时,商铺内虽有灯光,外面却还挂着未营业的招牌,只能透过纱帘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林恩推开门扉往里走。
商铺主人正蹲守在门口,手里捏着纱帘穗头,都快把流苏给扯秃了。
四目相对,若松呆了呆,整个人马上跳了起来。
“……怎么样?”
“还算顺利吧。”林恩把和普契涅拉的约定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他代表愚人众承诺,不再追究此事,大概用不了多久,我就该走了。”
话音刚落,门铃再一次响起,普契涅拉的秘书官走入冰心堂。
“市长先生命我送来一份践别礼物,还请务必收下。”秘书官把沉甸甸的手提箱放在茶几上,“对了,明天一早有开往新基捷城的列车,已经为您预留了头等座,如果归心似箭,这会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将上命交待完毕,秘书官客气告辞,而那一小队愚人众仍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老实说,这份催促与压力相当有分量。
若松神色焦虑,止不住地擦手汗,林恩倒是觉得还行。
以愚人众在至冬的影响力,这已经算极大程度的容忍与让步了,恐怕等他明天刚踏上列车,短期内会被至冬堡官方直接拉黑,直接列为最不受欢迎的客人之一吧。
他打开秘书官送来的手提箱。
箱子一共两层,上层放着今天在洽谈室翻看过的诗歌集,下层则是一个锁死的铅盒。
若松凑过来,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没给钥匙?这不是为难人嘛。”
“唔,我们先找找看?”
钥匙被藏在了诗歌集的书页里。
铅盒打开,一枚金色的神之眼静静卧在天鹅绒的软衬上。
林恩拿起失而复得的神之眼,解开缠绕其上的细链,低头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