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战局比前两日更惨烈。敌军人数多,可以轮换前锋保持战力,而易州城只能在夜晚休息一会儿,有些士兵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拿根麻绳把刀绑在自己手腕上。
许多士兵穿上静塞军的重甲顶在最前方——这些甲胄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金水用了两天,敌军已经基本适应。
北面敌军捂住口鼻,抓着云梯往上爬,眼睛闭得死死的,头也低下去,等待金水当头浇下。
韩慈听着耳边还在噼啪炸着泡的滚油,面色平静,右手轻轻一挥。
鼓槌重重敲下,牛皮鼓面下凹、弹起,鼓声如惊雷般响彻天际。
痛苦的哀嚎声随之响起。
韩慈早就料到敌军会适应金水的攻击,于是换上滚油。
鼓声再次变换,守军擎起火把,毫不留情地丢了下去,一把点燃滚烫的油脂。
有人浑身裹着火从云梯上滚落,砸进人群里,又把同伴的皮甲点燃。冲天火光映在赤那瞳孔里,他远远望着在火焰中姿态扭曲、四散奔逃的士兵,嘴角抽动两下,抢过身边传令兵的号角,深吸一口气。
“呜——!”
沉闷的号角声在每个蛮兵胸腔内回荡,催促他们继续向前。
东面,沈固也换回了滚油。
他一边观察战场,一边计算油的用量,当机立断:“油用完了立马烧水,不能断!”
底下烧油的百姓很快受到命令。
铁锅底部还残存着一层浮油,水倒下去,油花四溅,在皮肤上灼出一个个小点。
百姓们咬着牙,再往炉灶里添一把柴。有人无意间往旁边柴火堆瞥了一眼,心脏顿时一沉。
柴火也不够了。
他赶紧喊来统筹的人说明情况,消息很快又传到郭辕处。
“没柴了?怎么可能?!”郭辕刚安排送出去一批药材,闻言转身跑进库房,果然所剩无几。
他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把这些送过去,然后马上去找孙知州,让他问百姓借!”
孙知州得知连柴火都得问易州百姓要,忍不住咧了咧嘴,一阵牙酸。
这让他怎么开口!
可战事焦急,再不愿也不得不张嘴。百姓们答应得痛快,孙知州更加难为情。
“孟大人,等会儿拜托你安排送柴的事。”他看向这两天一直鲜少说话的孟含章。
对方反问:“你呢?”
孙知州无奈一笑:“我得给百姓们写个借条。万一太平了,这些都是要还的……”
柴火送到郭辕处,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可城墙上,战况却不算好。
南面,有不少蛮兵冲出了守军包围,直奔城门。
由百姓临时组成的民兵握着锄头、铁锹,看见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蛮兵,大吼一声,闭着眼往上冲。
守城门的士兵听着后头的喊杀声,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扎着马步,用尽全身力气抵住城门,仿佛要跟这城门融为一体。
同样情况也出现在沈固与韩慈两处。
易州兵力堪堪七千,顶到现在已实属不易,若不是有城中百姓鼎力支持,恐怕连第一天也撑不过去。
可是,军队本该保护民众。
沈固用力拉开弓弦,对准底下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冲上来的蛮兵。
每一支箭都能带走一条命,却显得如此徒劳无力。
西面,纵使心底有预料,战术上也有准备,周远安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养精蓄锐的西面蛮兵终于露出狠厉的獠牙。他们硬顶着滚烫的金水往上爬,跳上城墙拔刀就砍。
周远安不得不下令立刻换成滚油,又以火攻。
熊熊烈火顿时燃成一片,呛人的焦糊味弥漫开。
与此同时,王宣等人正在补给线附近蹲守敌军,期望能再截断补给,可怎么也等不到。
清晨出征的号角他们听得清楚,前线已经开打,后方却毫无动静,再蠢笨的人都能猜出敌军早有防备。
“都统,怎么办?”亲兵凑到王宣身边,低声询问。
王宣望着不远处空荡荡的小路,抿紧嘴唇。
继续等?恐怕很难等到。敌军有可能换了条线路,也有可能干脆不送了。
不等?
他磨了磨牙。
虽然嘴上说相信易州城能扛得住,但他也不敢真的赌。
万一易州城破,区区截了补给线的行为,不足以为自己开脱,至少扣上“怠慢”二字完全没有问题。
总要做些什么。
他一狠心,低声下令:“顺着补给线找到敌军大营,偷袭他们!”
敌军现在正在前线攻城,肯定分不出心思管后方,很容易得手。
而且要是能逼退敌军,还是大功一件!
此时,经过下午与清晨的急行军,顾十将终于赶到了南面敌军后方。
他蹲在营地外围的灌木丛里,眯起眼睛看向敌营。
零星几个士兵守着营门,还有人扛着布袋木箱,在营地里走来走去。
顾十将不懂,在易州守了许久的驻军却知道,这些人应该是蛮子抓来当奴隶的幽州百姓。
从都头嘴里听到这个答案,他心头一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当真?”
都头连连点头:“千真万确。蛮子又不会修补衣物,制造武器,没有幽州百姓做后备,哪能驻扎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