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内,赤那坐在最中间,双手抱胸,脸上再没有往日那般的狂妄。
刚才,他送走了信使,把查刺身死的消息送回去。
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他的脸颊一阵火辣。
南下的这三月,王没传过消息给自己,一次都没有。这代表王对自己抱有绝对信任,以及对自己能拿下易州的期盼。
可自己搞砸了。
赤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转身撩开帘门。
帐内,东北二军的将军和朔奴与巴图二人抄着手臂坐在一旁,听见脚步声,连眼神都没分给赤那一个。
赤那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
临近六月,天气愈发闷热,帘门放下后,不一会儿几人的额角都冒出了汗珠。
巴图终于挨不住,用衣袖擦干净汗水,扯开胸口衣襟,粗声粗气地说:“要我说,咱们该一鼓作气继续打!不就是一支援军,现在易州城的兵都快死绝了,这一支援军能顶多久?”
和朔奴立马反对:“说得轻巧,万一这只是先头部队,还有援军在路上呢?”
赤那在北边,他这个北军将军几乎只有个名头。
现在赤那吃了败仗不说话,自己终于有发号施令的权力。
他两眼一翻:“要打你打,我不打,我要带着自己的兵回草原。”
一想到自己回到部落后,还要面对亡者阿塔阿帕的眼睛,心脏就一阵绞痛。
那不仅是他的兵,也是他的子民。
赤那仍旧沉默。
二人也不管他,继续争论。
巴图认为此时撤退等于功亏一篑,所有人白死。
但和朔奴反驳道:“你别忘了,离保在他们手上。查刺死了,南军没一个回来,就算我们想像之前那样继续围城,也没办法分出兵力重新包围易州南边。”
他扯了扯嘴角,哼笑一声:“或者,你伟大一点,分你自己的兵去南边。”
易州北边到西边是山地,只要守住几个隘口,就能切断他们跟西边的联系。
离保今天没来,意味着大昭已经这样做了。
没了通行的道路,就凭西军囤积的粮草,又能撑几天?
除非重新控制住南面,才能解了离保之困。
想到这,和朔奴不禁觉得有些讽刺。
包围,哈,他们之前不就是这样对易州城的,现在轮到他们自己了。
巴图被说得哑口无言,抓起衣角狠狠抹了把脸,终于拿正眼看赤那:“你怎么说?”语气生硬。
赤那同样想打。
但他心中清楚,失去南面,离保变成人质,他们已经打不了了。
赤那忍不住加重了呼吸,后槽牙磨了又磨,说:“先看看。”
要不是磨古斯死了,要不是查刺也死了,如果按照正常的时间发动总攻,他们怎么可能拿不下易州城?!
他恨不得把这两个人的尸体刨出来鞭打泄愤,可是表面上,他不得不稳住。
“离保和西军在他们手上,我们不能打。但这么多援军入城,我不信易州城的物资能撑过一个月。他们能截我们的粮队,我们也能截他们的。”他分析道。
可巴图与和朔奴根本不吃他这套,前者嗤笑一声:“还拖?之前就是你非要说动查刺到南军去,搞得我们晚几天攻城,让大昭粮队找到空子溜进去。现在再拖下去,让狡诈的大昭人想出更多对付我们的办法?”
他赫然起身,大步往门外走:“反正我就一个意见,打。如果不是商量战术,别叫我了。”
和朔奴也起身,看向面色阴沉的赤那:“现在已经快六月,我的部落必须要转场,不然冬天要饿死人。我顶多再等你三天。”
赤那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营帐,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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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战以后,易州百姓回到自己的家。
有些人的家保存完好,有些人的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有些人的家少了几个人,还有些人的家再也等不到主人归来。
几乎每扇门前都挂起了缟素,幽幽的哭声顺着清风从城头传到城尾。
韩慈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右手直直垂在身侧,上面绑着两块夹板。
跟查刺对战时,他被一刀砍到了右臂手筋。易州城药少,都紧着重伤的人先用,所以郎中只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再用夹板固定,等着它自己长好。
他与0529都知道,这样一定会留下后遗症,但是条件简陋,也只能这样。
0529想偷偷开外挂给韩慈治疗,被他阻止。
“有伤在身,不是更让小皇帝心疼么?”
也许是打了胜仗心情好,偶尔韩慈会跟0529开几句玩笑。
不过显然0529不觉得韩慈在开玩笑,小声嘟囔:“话是这么说,可也没必要用这种办法吧?”
如果放在任务一开始,它肯定不会关心执行官。
那时它觉得世界泡里的人就是按着剧情走,很可怜。想着一定要完成任务,让这些故事里的灵魂成为真实的人类。
所以当执行官拒绝查清柳御史死亡真相,反而还利用他的死亡时,自己才会那么心寒。
它以为执行官只把世界泡里的人当工具,完成任务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可是,旁观了执行官努力扭转战局,保下易州城后,它忽然发觉自己才是不尊重世界泡的那一个。
把执行官换做这个世界里任何人,面对柳御史案,都会做下如执行官那般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