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那等了好几天，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听见斥候来报易州城官员甚至有兴致出城办葬礼，也没下令阻拦。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想打，但是他不敢直说，不敢承担撤退的后果。

毕竟出兵攻打易州城是他做的决定，围困易州城同样是他的决定。要是他没贪婪到想一口气吃成一个大胖子，而是先打易州其他地方，或许情况不会那么骑虎难下。

一时间，军队里除了赤那的直系，所有士兵看他的眼神都暗含嘲笑与轻蔑，甚至还有恨意。

从某种角度来说，现在这些士兵真的做到了不分部落地拧成一股绳。

赤那只能整日呆在自己的营帐内，一边犹豫一边拖时间。

夜幕缓缓降临，又一天过去，他撩开帘门，看着信使离开的方向，计算自己的消息传回草原又传回来需要多久。

忽然，一名士兵快步跑来，见他站在门口，差点没刹住车，扑到他身上。

“发生什么事了？”赤那抵住士兵的胸口，眉头紧缩，“大昭人有异动？”

他设想过易州城有了支援后，可能想主动出击报仇，一直让人注意着。

士兵摇摇头又点点头，喘了口气，说：“易州城门开了，静塞军正等在桥口，领头的说想跟详稳你见一面。”

沈固在边疆多年，自然能说些蛮族话。

周远安答应下来后，韩慈当晚就找到沈固，说自己想与蛮族缔结盟约。

沈固听后，眉头慢慢拧成一团。

“静塞军重建需要时间，易州军也需要整顿，莫州军无法长期驻扎在此。若能结成盟约，换几年喘息，当然不错。”他从军事角度客观分析了一下，眼神中满是忧虑，“可朝中不会同意。”

只要朝廷不同意，一切白搭。

韩慈淡淡回答：“陛下会。”

他在奏折中陈明易州现在的兵力与物资情况，小皇帝跟着自己学了这么久，看得懂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沈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差点忘了，这位大人是帝师。他说什么，皇帝就信什么。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只有陛下同意，或许也办不成……”

只是和谈退兵，朝中顶多闹一闹，换成结盟……

韩大人不仅会遭百官攻讦，易州功绩更是会被一并抹去，说不准还可能就此不得重用。

毕竟，朝廷前些年一直主战，每年都向前线拨去大量武器银钱，虽然大部分都进了王家人的口袋，但百姓早就被朝廷这种誓不低头的态度带跑，格外敌视关外蛮族。

若是易州城没保下来，那还有得争执。可易州城还在，这下在其他百姓眼中，结盟相当于我方优势，却主动退让。

他们对易州城的苦难没有实感，只对送钱送粮的耻辱有实感。

这些自己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他不信韩大人想不明白。

韩大人难道不要名声与前途了吗？

沈固眼中的担忧几乎化成实体。

韩慈没有否认对方的顾虑，侧头看向沈固挂在一旁的静塞军盔甲，上面磨出了许多划痕，显得有些暗淡。

“正因为朝廷与百姓不同意，反而能谈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连着两封好消息送达京城，朝野上下必定欢欣，宁相公与某不睦……”

闻言，沈固瞳孔微张，惊讶于对他竟然直接这么说出来。

古往今来的党争，不都是看破不说破，在桌底下暗暗较劲？韩大人的性子也太坦荡了……

韩慈没理会，接着往下说：“他想抓某的错处抓不到，定会顺水推舟，大肆吹捧某。”

然而任何人都有缺点，也有做得不顺他人意的地方，飘得越高，摔得也就越惨。

沈固只震惊片刻便回神，听完他的话，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正因为大家主战，称赞大人保下了易州，所以当您说想和谈时，宁相公会不遗余力地促成此事，以此‘抹黑’您，是么？”

韩慈轻轻颔首。

可沈固心中仍有疑虑：“大人为何肯定宁相公会促成此事？万一他只抨击您软弱呢？”

“他不会的。”韩慈微微垂下眼，阴影打在他的眼底，遮住了眸中神色，“毕竟宁相公也是心怀天下之人。”语气不咸不淡。

宁安堂要做强盛大昭下的第一人，要宁家千秋万代，不会让大昭就此衰败。

沈固哑口无言，拿不准他是否在讽刺宁安堂。

宁相公为国为民心怀天下？这真是一等一的笑话。

“沈都统，”韩慈打断他的胡思乱想，直视对方的眼睛，“不考虑这些，仅从边疆现状出发，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不是么？”

沈固无法反驳。

见他不说话，韩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今日找沈都统，不仅是想告诉都统某的决断，还想拜托都统带兵出城，为某送一封信。”

静塞军是北方部落劲敌，由沈固送信表达和谈意愿，敌军便不敢看轻了这封信，以为大昭真的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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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韩慈所想，赤那穿披挂整齐，跨上战马，身后跟着一队精兵，到离桥口还有几丈远的地方才扯住缰绳。

沈固就在他对面不远处，神色自若。

他盯着这张在草原上闻名的脸，眉毛压得很低：“沈固。”

沈固稳稳坐在马上，即使背后的静塞军比之赤那的精兵少了不少，也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