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诗卿把橡皮递给他,指了指那道歪掉的线说:“把这个擦了,重新铺。”
于皖点头,极力忽略腿部传来的难耐感觉,握紧铅笔,给擦掉的那一块填上颜色。
他用了三个半小时,总算画完立方体,比起第一幅似乎好了那么一点,但依然存在很多问题,被边诗卿一一指出,写在旁边。
“明天如果没有其他安排,再画一幅立方体作为巩固,下周我们开始画球体,有问题随时给我发消息。”边诗卿晃了晃手机。于皖把平板上的“再见”给她看过,后仰上身伸了个懒腰,手落下来,朝上拉了拉长裤,试图缓解紧绷感。
“对了,于皖。”边诗卿走出几步突然停下,回头说道,“下次上课你可以放松一点,换舒适些的衣服,以后的课估计都在三个小时左右。这是在你的家里,没必要太过紧绷。”
“身体舒服了,才能把画画好。”
她语气平静,和课上的提点没有任何区别。腿部传来的束缚令于皖不自在地垂下眼。等到他回神扭头再次去看,边诗卿早就离开了。
吃晚饭时,于皖由于思考边诗卿说的话,以至于青椒在嘴里嚼了几口才反应过来,急忙吐出。
“怎么心不在焉的?”苏仟眠把靠近他那边的青椒一一挑出来,“太累了?”
于皖摇摇头,看他一眼,用筷子戳了几下米饭,打字:“吃完饭和你说。”
“裤子紧?”苏仟眠一见于皖打出的话,当即意识到。他来不及看个仔细,急忙问:“腿很难受吗?”
“不是很紧。”于皖思索着,“坐久了会不舒服,影响画画。”
“那……要不要我和她说一下,下次课你穿裙子?”苏仟眠试着问。
于皖连忙摆手摇头,慌乱地打字:“不可以,我不可以在她面前穿。”
于皖一直抗拒在外人面前穿裙子,苏仟眠是知道的。他理解于皖的暗处,又说道:“那我再带你去挑挑,买几条宽松些的裤子?”
于皖答应了。苏仟眠本觉得他上了一周课,刚好借此带他出去放松,没想到于皖吃过饭便要求回家,进卧室换上新买的衣服,直奔画室。
“我还有作业。”
苏仟眠怔住,早忘了多少年没听过“作业”一词。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去厨房做了杯冰拿铁给于皖端去,顺便提醒:“今天没课,你可以穿裙子的。”
于皖回答:“我想试试这个裤子适不适合上课穿。”
苏仟眠看着他挺直的脊背,默默叹口气,没再说话打扰。
后面的课果然如边诗卿所说,每节至少三个小时,只长不短。好在于皖已经不再会因为衣服分心。他跟着边诗卿从立方体画到球体,从圆柱到圆锥,排线逐渐有条理,不再如初学那般凌乱。
百叶窗依旧关着,八月从他的笔尖下和一次次抬头观察的眼睛里一天天无声地溜走,表现为用完的铅笔头和袋子里少下去的素描纸。暑热渐渐散去,九月份,路上的树叶开始变黄,空调也不用再一直开,静物台上的石膏体从一个增加到两个,三个。
于皖碰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他在组合体上卡了近两周。
虽然都是他熟悉的、反复练习过的物体,但放在一起,他却怎么都画不好。画单个物体时,他只需要考虑眼前的一个,可组合体不一样,他既要分别考虑每个物品,还要考虑整体的光源和前后遮挡的透视关系,好不容易画出来,又觉得各个物体之间没有衔接,太过生硬,好像不在同一个场景里,哪哪都是不满意。
即便有边诗卿的步步指导,于皖依旧觉得力不从心。
他花了三节课,每节课都在画一模一样的东西,画到最后,他没有得到满足,没有像之前那样感觉自己有所进步,学到东西,反而在枯燥无味的练习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盘桓萦绕在心头。
他不禁想道,我真的能画好吗?
连素描都画不好,又如何能画好水彩呢?
于皖手指微微发抖。
第三幅组合体画完,下课时,于皖问了边诗卿一个问题。
“我需要多久,才能画出想要的画?”
边诗卿反问道:“你想要的画,具体指什么?是临摹到足够相像,还是想画出独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拥有自己的风格?”
“我想……”于皖垂着头,没有把画海的愿望告诉她,换了个方式回答,“想画出我自己的画。”
“需要很久。”边诗卿毫不留情地说,语气严肃平静,“画画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情。它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长到可能你要用好几个月,甚至坚持一年两年后回看,才能意识到自己的进步。”
“至于你想靠绘画表达,那更是有很长一段路需要走。”
于皖闭上眼。黑暗里,他看见身前铺了一条蜿蜒曲折、布满浓雾的,没有尽头的路。
他本能地朝后缩了缩,边诗卿的声音恰好于此刻从背后传来:“如果说有什么捷径的话,练习。唯有练习,大量的练习,反复的练习,当你练得足够多,自然会看到效果。”
睁开眼,幻想的路径消失。于皖直起身,目送边诗卿离去,视线从她的背影上收回。他盯着画看了一会,目光抬高,从不远处安静生长的绿植转到百叶窗,把这间画室完完整整地看过一遍,最终还是落回画上。
手指缓缓收进掌心,于皖记住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