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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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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皖点头,打字:“痒。”

“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吧。”苏仟眠说,“做个检查,也好放心。”

于皖撇嘴,虽然不太情愿,觉得毫无必要,但第二天还是和苏仟眠去了医院,挂了眼科的号。

一番检查结束,基本没问题,也没有近视和散光,医生只是叮嘱多注意休息,让他少看电子设备,开了瓶缓解疲劳的眼药水。好不容易放下心,上车后于皖把眼药水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没拧开盖子,悬在眼上学着滴。车突然停下,他毫无防备,身体因惯性朝前倾。

苏仟眠扶住他的肩,帮他稳住身体,说道:“带你去配个眼镜。”

于皖视力极好,刚才在医院检查时,视力表最下面一行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再缩小些也完全能看清。他满眼困惑地朝苏仟眠看去,完全不理解。

“你现在画照片,看平板看得比以前多,我问过了,配个防蓝光的平光镜会好一些。”苏仟眠说。

于皖把眼药水攥在手里,一动不动。苏仟眠又说:“配一个放家里备用,戴不戴随你。”

他都这么说了,于皖实在无法推拒。他无奈地放下眼药水,解开安全带,随苏仟眠去了眼镜店。

视力不用再测一遍,唯一需要费心的镜框是用仪器测量他面部数据,量身定制。于皖对颜色无所谓,本想挑个最常见的黑色,苏仟眠却问了一句:“要不选红色?比较衬你的眼睛。”

“有红色吗?”于皖没在展柜里看见这个颜色。

“我去问问。”

剩下的事情都是苏仟眠去沟通的,于皖不懂,立在一旁默默地等。眼镜做好送到,已是半个月后的事。酒红色的镜框,引人注目的同时又不至于太过张扬,苏仟眠很满意,于皖对此倒是兴致缺缺,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觉得陌生。他见过苏仟眠戴眼镜,轮到自己却总是不习惯,哪怕整个眼镜足够轻,镜片也足够清晰,戴上后不会产生任何不适。

不过他还是试着戴了。他不想拂了苏仟眠的心意,令他失望,而且眼睛痒起来实在难以忍受。

除去素描外,于皖开始系统地练习速写,画边诗卿发给他的参考照片,并且严格控制时间,倒计时一响便停笔。他这才明白之前过年放假画的那些根本不叫速写,因为每一幅都画了很久,久到他足以把细节画得清楚明白,更像是写生。

于皖花费足足一周的时间,才勉强接受这种全新的绘画方式。从画不完整到追求动态感,他渐渐理解了速写和素描之间的差距,知道哪个地方必须落笔,哪个地方又必须舍弃。

他把家里的静物按速写的规定重新画了一遍:仙人球、多肉、长出花苞的铃兰。含羞草一度成为最好的计时器,于皖必须在含羞草叶子被碰闭合后下笔,赶在它叶片打开前完成。

那一幅幅含羞草中,夹杂着几张于皖偷偷画的苏仟眠,大多是背影,线条潦草,皆是他趁苏仟眠在厨房做饭时快速画的。如今他的速度快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会被轻松发现。于皖没有和苏仟眠提过画他的事,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害怕苏仟眠的回应,哪怕是鼓励,他依旧脸红无措。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总觉得自己画得不好、不像,总想着等画得再像一些,再好看一些,再拿去给苏仟眠看。

苏仟眠揣着明白装糊涂,每每听见背后响起铅笔声,不得不在满心欢喜间克制住回头的冲动,竭力保持原有姿势。

课程一次次进行,于皖的画技越来越娴熟,对眼镜也从微小的抵触到完全接受适应。如今他不戴眼镜看平板,还会感觉少了点什么。在边诗卿的建议下,他的速写不再局限于家里熟悉的事物,而是朝外延伸,画栖息的飞鸟和街边路过的行人。于皖试过画车辆,但那些车的速度实在太快,眨个眼的功夫消失在视野里,压根看不清,只得放弃。

五月份,铃兰开了花,香气弥漫在画室里,像是笼了层无形的纱。于皖坐在落地窗前,画路边的梧桐树,颊边碎发散下来,在本子上投下几缕细碎纤长的黑影。

现在他的速写完全可以控制在几分钟内完成,不过手感时好时坏,水平不太稳定。粗壮的树干,宽大的叶片,于皖握着笔在纸上绘制好梧桐树的轮廓,再次抬头,刚好看见一片树叶从枝头掉落,随风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荡。

于皖愣了愣,意识还没反应过来,手先动了。他寥寥几笔勾勒出落叶的大致轮廓,叶片,叶柄,被风吹得微微卷起的一角,以及交错纵横的叶脉。

画完这些,用时不过两三分钟,当他抬头再次看去,方才那片叶子早落在地上,和别的枯叶堆在一起,等待被扫去。于皖重新低头看向速写本,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落叶,由于下落的瞬间被他捕捉看见,从而画在纸上。

这就是画画吗?

心脏被突然击中,于皖脑子里闪出一道问句。

他学了将近一年的绘画,似乎从没有理解过它的真正含义。他用拍立得拍下过许多相片,贴满冰箱门,闪光灯落下即为永恒,谁也不能改动,但是画不一样。

他所画出来的,永远是他眼里看到的东西。他画不出旁人眼中的事物,同样,别人也画不出他心之所想。一时间他仿佛重回去年的那场画展,他上上下下找来找去,始终不曾找到自己心里的那片海。

因为只有他画得出来。

铃兰在微风中晃起洁白的花朵。于皖闭了闭眼,重新拿起笔。他不知道自己还得学多久、练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地把自己脑中的一幕幕场景画在纸上,不知道他的画在未来会不会得到除身边人以外的夸奖,会不会也有机会摆在画展上,让陌生人为他的笔触驻足停留……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徘徊在他心间无数个日夜,自去年冬日产生后一直不曾得到的疑问,终于在今时今刻拥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解答。

他想继续画,不想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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