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诗卿说出那句“下节课可以开始画水彩”的时候,于皖怔住了。
“下节课,水彩?”他急忙切换界面,慌乱间打下两个词,眼镜滑下来也顾不得推。
“你不是一直想画水彩吗?”边诗卿笑问道。
于皖看着她,神情还是呆滞的。初学的一个月,他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素描画水彩,然而真正抵达的前夕,他反倒不知所措,木然地点了点头,“我是想……”
光标在屏幕上跳动不停,于皖把这几个字删去,重新敲键盘:“会不会太早了?”
边诗卿微微摇头,“不早,你的素描已经画了整整一年,打下的基础足够后面水彩用。”
于皖因她的话向外望去,树叶青葱碧翠,在路上投下片片黑色的阴影,大块大块的云飘在天边,如同聚在一起的棉絮。
夏天又到了。
再次面对那盒水彩颜料,于皖多了不少敬畏之心。一块块彩色的颜料安静地躺在方格里,等待他用笔蘸取,融化在水里。于皖知道它们绝非看上去那般漂亮无害,相反,水量的多少,纸张的差异,落笔的力道……任何一个环节都会影响最后的成图。水彩和素描不一样,后者再不济可以用橡皮擦去,但水彩笔落下的颜色,无论好坏,被风吹干后会永远留在纸面上,成为抹不掉的痕迹。
于皖原本只是一板一眼地跟随边诗卿学习。边诗卿让他先画素描打基础,他就画素描,哪怕不知道具体的基础到底为何。直到学习水彩,画过几个静物后,他才恍惚意识到练习素描的必要性。完全黑白的画面让他更好地理解了结构和光影的关系,只是水彩的光影依靠颜料的浓淡实现,还得学着把高光提前留出来。
“没有要削的铅笔?”苏仟眠下了班,到画室找于皖,习惯性地在他身旁坐下,要拿来笔筒,却被制止。
于皖打字解释:“现在铅笔用得少,只有画线稿才用。”
苏仟眠皱眉,一副被抛弃的模样,追问道:“可你都画一周了,一支也没有吗?”
之前于皖画画,苏仟眠总在一旁帮他削铅笔,早成为习惯,如今突然听说不需要,他实在接受不了。于皖看出他有意想表示一番,歪头在笔筒里挑了挑,挑出一支铅笔递给他,“那你把它削粗一点。”
“削粗?”
“笔头钝一点,不要太尖。”于皖拿出另一支铅笔给他作参考,“太尖了不好。”
他放下平板,从身旁的一摞纸里取出一张。那是他前两天画的苹果,颜料涂得极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看不出任何过渡,还有一部分颜色晕到线稿外。
于皖用手指着黑色的线稿给苏仟眠看。层层颜料一点没把铅迹遮住,反而衬得那一圈黑灰格外醒目,连带着整个画面看上去都有股说不出的肮脏感。于皖打字:“铅笔太尖会像这幅一样,线稿遮不住,不好看。”
“明白了。”苏仟眠点头应好,坦然接受新任务。
于皖放心地把笔筒交给他,手中画笔蘸上绿颜料,给今天画的西瓜涂色。
苏仟眠削好笔,不再有动作,默默地看于皖作画,等他画完,开口喊了一声:“于皖。”
于皖扭头看他。
“你……”苏仟眠话音一顿,喉头滚动,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下去。
于皖打字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千万不要把自己逼太紧。”苏仟眠声音很轻,细听起来还有点发抖。他黑色的眼睛沉沉直视于皖,继续说道:“还是……还是要休息,别像去年学素描那样,起早贪黑,抵抗力下降生病,得不偿失。”
于皖笑了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水彩有水彩的各种难处,但他不会重蹈覆辙,面对困难不再心急,从容许多。西瓜画得依然不算完美,他晚上却不打算再继续画。于皖取下用过的几支笔,放进左腿旁的清水桶里清洗,算是收工。
苏仟眠问:“要不我帮你洗?”
于皖把桶搬到二人中间,递给苏仟眠一支笔,示范洗笔的步骤,要洗到不能有一点颜料残留。苏仟眠试图接过他手里剩下的笔,说道:“你先去洗手吃饭吧,我买了凉拌海鲜和慕斯蛋糕。”
于皖手间动作一滞,眼眸上抬,里面满是惊喜和期待。他没有立刻站起身往外走,执意等到苏仟眠把所有的笔洗干净晾好,和他一起出了画室,一边走一边又像被抽去骨头似的,不住地往他身上靠。
当路边的树叶由绿转黄、纷纷下落时,于皖基本掌握了水彩的技巧。他花费三个多月的时间,练完厚厚几摞纸,总算学会控水、铺色、调色,铅笔画的线稿也不再突兀地显现在纸上,破坏整体画面和氛围。他知道休息和练习同样重要,只是画得入迷时,还是会经常忘记时间。
于皖抬起头,摘下眼镜,抬手揉了揉僵硬发酸的脖子。沙漏里的沙子早就停止流动,堆在底部,他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有三分钟到二十二点。
居然画了快三个小时。
于皖伸了个懒腰,把画笔洗净放好,取过画架上的画,拿着走进客厅。暖黄的灯光照在头顶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苏仟眠正低头玩手机里的扫雷游戏。
于皖走到他身前,双手背在身后,弯下腰。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到手机屏幕上,他看着苏仟眠把方格一个个做标记。于皖在苏仟眠的电脑上玩过扫雷,可惜他不太懂规则,玩一次输一次,没走几步就会把所有的雷引爆,输了几局后不肯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