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不喜欢这些香味过重的食材,在家吃饭,苏仟眠格外注意,总会给他单独盛出一份,出去吃饭也会帮他反复强调。可是今天他独自一人,又实在太饿太累,完全忘记说。于皖用勺子把香菜碎末撇到一边,咬了个馄饨。
馅有点腻,不过整体味道还行,比中午的盒饭好吃一点。
于皖实在懒得再去别的楼层看看有没有别的饭,凑合吃着,打开和苏仟眠的聊天框。
记录停在他下午给苏仟眠发的那句“到宿舍了”,苏仟眠回了个“好”。两个小时前苏仟眠发来新消息,问他吃晚饭没有,可惜于皖那会太忙,压根没看到。他咬着勺子双手打字回复:“正在吃。”
苏仟眠秒回:“这么晚?”
“下午在收拾东西。”
“吃的什么?”
“馄饨。”
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不一会儿恢复成苏仟眠的名字,于皖一口口吃馄饨,等待苏仟眠编辑好语言。他吃下三个馄饨,吃第四个时,苏仟眠终于发来一句:“现在可以打视频吗?想看看你。”
“待会,吃完饭,我没带耳机。”
“好。”
于皖本是打算到宿舍再和苏仟眠视频,但苏仟眠显然等不了那么久。于皖刚出食堂,手机便连连响起好几声,他接了。
苏仟眠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客厅,这边于皖走在路上,路灯光线不太亮,他脸庞的轮廓和夜色模糊在一起,网络也不稳定。于皖朝苏仟眠弯了弯眼睛,露出个浅笑。
“一切还算顺利吗?”苏仟眠问,“宿舍和室友怎么样?”
于皖微微点头。他不想让苏仟眠担心,所以无论是宿舍的水泥地、馄饨汤里的香菜,还是林祈安不算友好的态度,他全都没说。他不方便打字,只是听着苏仟眠说话,用点头或摇头回应。
于皖听苏仟眠关心了一路,回到宿舍,挂断电话。林祈安洗完澡,正坐在椅子上对着空调吹风,听见声音,回头看他一眼,没吭声。直到现在,宿舍始终只有他们两个人,大概不会再来别的人了。于皖取来洗漱用品和睡衣,打算洗澡睡觉,经过长桌,停下脚步。
桌上有几滴油,估计是林祈安晚上吃饭没注意崩到的。于皖没有多想,放下手中物品,抽出张消毒湿巾,擦干净油渍,顺便把整个桌面擦了一遍,才进卫生间洗澡。
关门时,他清楚地听见背后传来一道用鼻音发出的不屑。林祈安上了床,梯子踩得“吱吱”响,于皖在关上门的卫生间里也能听见。不过他没往心里去,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刷牙,洗澡,吹头发,涂精油,于皖没忘记把自己掉的头发清理干净。一切完毕,他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林祈安的肩。
林祈安摘下耳机,回头看他:“有事吗?”
于皖伸手指了指灯管,又指了指门口的开关。林祈安没懂他的意思,坐起来皱眉问:“什么?”
于皖打字:“我想关灯睡觉。”
“哦,行,你关吧。”林祈安躺了回去。
于皖关上灯,房间内霎时漆黑一片,只有空调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压根不足以照亮路。于皖忘记带手机,扶着墙小心朝前慢慢走几步,正伸手摸索长桌的桌角时,眼前忽然一亮。
林祈安用手机给他开了手电筒。
借着他的光,于皖快速走回床边,打出“谢谢”想给林祈安看,后者却已关了手电筒,戴上耳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于皖只好作罢,躺到自己的床上,和苏仟眠随便聊了几句,互道过晚安,阖眼睡觉。
他奔波一天,浑身上下累得腰酸背痛,本以为闭上眼就会睡着,结果恰恰相反——
于皖根本睡不着。
宿舍的床小而陌生,他没睡过,不习惯,何况上铺还有个林祈安。哪怕林祈安稍微动一下,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翻身,他都会惊醒,更别提林祈安半夜下床去卫生间。于皖只能抬手捂住眼睛,借此抵挡卫生间里露出的光,期盼他快点关灯回到床上。
他翻来覆去,反复折腾,变换姿势,直至凌晨时分,终于睡着,结果不知哪里冒出几只蚊子,在他耳边飞来飞去,“嗡嗡”叫着,吵得他不得安宁。
于皖满心烦躁,拉过被子蒙住头,遮住酸涩的眼眶。
闹铃响起时,于皖感觉自己刚闭上眼。他很不情愿地伸手关掉,困得眼皮掀不开,但又不得不起,毕竟今天就要开始上课。于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好几个哈欠。两腿发酸,他半睁着眼去了卫生间,用冷水洗过脸,终于换得清醒。于皖又回床上坐了会,等林祈安洗漱完,再去卫生间里换衣服。
林祈安对他这个行为感到非常诧异。
“不至于吧。”林祈安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玻璃门,小声咕哝一句。他走到连桌旁,往包里塞上课要用的东西:纸笔,本子,颜料。于皖的东西毫无防备地摆在旁边,林祈安按捺不住好奇,探头看去,被吓了一跳。
好贵。
虽然他早从于皖的穿着和举止等一系列因素中推测出此人家境不一般,但这会看见于皖那随便放着的,比自己手里拿的贵出好几倍的颜料,心头还是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意。自昨天相识以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几种情绪堆在一起,驱使他放弃等待于皖的想法,拿上包快步离去。
于皖当然想和林祈安一起。早上时间紧,他又是第一次来学校,什么都不懂、不熟,害怕找不到教室。结果等他换好衣服,宿舍空空如也,林祈安早不见踪迹。
于皖只得快速收好自己的东西,打开导航找教学楼,早饭都没顾得上吃。
导航能带他到教学楼,却没法带他去具体的教室。这栋教学楼有ABCD四个区,于皖上楼,按照指示转过好几圈,好不容易找到C区,始终找不到C345这个教室。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于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奔波在走廊里,心飞速跳着,从C区走到A区又绕回来,甚至走到D区,还是没能找到。偏偏学生教师基本放了假,楼里很空,他连找个人问路的机会都没有。他想回到一楼,去外面试试能不能找个保安问路,正下楼,迎面撞上一个中年人,喊他:“于皖。”
于皖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于皖吧?”那人问。
于皖急忙点头,也不管这人如何认识自己,快步走到他身前,指着手机里的教室给他看,眼里满是急切。
那人一眼即懂,安慰道:“边诗卿和我提过,你情况特殊,让我们多照顾你一点。别急,这教室是有点难找,我带你去。”
于皖得到帮助,疯狂跳动的心慢慢落了地,跟着他走到教室门口,才反应过来这人应该是个老师,鞠躬感谢。开班仪式早开始了,于皖迟到了十几分钟,好在讲台上的老师也没有责怪他,让他自己赶紧找座位坐下。
教室基本满了,大多人是一个宿舍一起来的,四个四个坐一起,一眼望去没有空位。于皖硬着头皮,攥紧书包背带,在众目睽睽下绕着教室走了整整一圈,最后只能坐到最右侧第一排,胡乱地拿纸擦汗。
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说着注意事项和课程安排,林祈安听着听着,走了神。他和别人一同坐在倒数第三排,自于皖进门起就一直在偷偷瞥他。不知为何,看见于皖狼狈地迟到,看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他心里不但没能产生一丝一毫的快感,反而觉得于皖有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