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仟眠的话语跨越几千里路,从听筒中清晰地传出,击中于皖未曾设防的心脏。笑容僵在脸上,于皖微微瞪大眼睛,胸膛深处的心停滞一瞬后,疯狂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什么都懂了。
苏仟眠哪里至于吃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醋。他搬出过往的成绩和排名作比较,说到底,仅仅是为了逗他开心。
“我知道,你这一周,过得肯定不太好。”苏仟眠的目光穿过屏幕,毫不费力地看破于皖的伪装,缓声道,“一个人进入完全陌生的环境,吃不好,睡不好,发不出声音,买饭问路都成问题,不仅要适应那边的气候,还要从早到晚上课,压力很大。”
于皖没想到他会通过那些短暂的视频通话和回复里的只言片语了解得这么透彻,呆在手机前一动不动。
“我也知道,你不想我担心,所以什么都不说,是不是?”
于皖垂下眼,不敢回答。苏仟眠的声音则沉下去,偏过头。他沉默好一会,感觉心疼得没那么厉害了,继续开口:“我怕问多了你嫌烦,本来就够累了,还得额外花精力回复我,没必要。”
“但是……我真的很担心你。”
于皖蹙起眉,手指放在屏幕上,摸了摸苏仟眠的头,整张脸也凑近了,像是想把苏仟眠看得更清楚些,又像是将自己递得更近,让苏仟眠看清。
没事了,他张口,无声地用口型对苏仟眠说。
苏仟眠重新看向他,勉强扯出个笑,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屏幕相望。于皖第一次觉得他们离得那么远,远到他生病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苏仟眠赶不过来,苏仟眠难过时,他也赶不到,没法像过去那样拉住他的手,任他依靠肩膀或是将头埋在怀里,只能依靠两部手机苍白无力地通讯。
“我……”
苏仟眠好几次开口,却都只是“我”了一声,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下,梗着没说。于皖面露担忧,关心地问:“你这几天顺利吗?”
“还行。”苏仟眠答道,“就是你不在家,很不习惯。”
“不用太担心我。”于皖一边想一边打字,“我适应很多,能照顾好自己。”
苏仟眠应好。
于皖又打字:“记得给花浇水。”
“打完视频就去。”苏仟眠说。
门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于皖一惊,急忙找耳机,打出“室友”二字发给苏仟眠。
“室友回来了?”苏仟眠明白他想表达的意味。
于皖点头。
“回来就回来。”苏仟眠全然无所谓。
于皖戴上耳机,眉头重新蹙起。
“我不喜欢旁边有人。”
“那先挂了?”苏仟眠虽然不舍,还是尽可能顾及于皖的感受,“你饮食上注意些,药多吃两天别着急停,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
于皖和他挥手告别。
“于皖。”林祈安等于皖摘下耳机才出声,晃了晃手里的软糖,“你给的?”
于皖朝他一笑。
“谢了。”
林祈安站起身,拎起桌上的大塑料袋,里面有好几个桶装的食物,于皖不认识。他看见林祈安从袋里取出一个玻璃罐子,放到自己面前。
“橘子罐头。”
于皖伸手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
给我的?
“吃过饭去超市逛了一圈,刚好看到,顺便买了一罐,我记得这个能治消化不良。”林祈安说完,转身张望,“你等等啊,我看看找个什么东西能把盖子撬开。”
于皖取过橘子罐头晃了晃,隔着玻璃瓶,黄澄澄的果肉漂浮在糖水里,像小小的水母。他想也没想,直接用手拧开瓶盖。
这一幕刚好被无果而归的林祈安收入眼底。
“你……”
林祈安没找到合适的工具,脸上闪过讶然,看了看于皖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盖子,又打量一番于皖的脸色,好像看见多么了不得的事,确认道:“不是,你给拧开了?”
于皖不明白他为什么露出那么惊讶的神情,茫然地和他对上视线,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非常心虚地微微点了下头。
“看不出来啊。”林祈安走到于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颇为佩服,“你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还在生病,力气倒不小,我刚才拧半天愣是没拧开。”
于皖放下心,弯起眼朝他笑,用自己带的搅拌勺舀果肉吃。吃过几口,他猛地想起拍照,发给苏仟眠,附上文字:“室友给的橘子罐头。”
苏仟眠没回。
估计洗澡去了,于皖根据时间猜测。
橘子罐头到底能不能治病,于皖不知道,但他和林祈安的关系明显好转。周一,于皖照常早起上课,三明治买完特意放到微波炉里加热,牛奶也选了常温。一周过后,上课的座位基本固定。于皖始终坐在倒数第四排,安安静静地吃早饭。距离八点上课还有三分钟,林祈安从后门匆匆忙忙闯进来,直接走到于皖身边坐下。
于皖正在削铅笔,听见声音,扭头看他。
教室比较大,人数不多,坐不满,于皖早习惯了自己坐,没想到林祈安会突然过来。
“怎么了?”林祈安顾不得擦汗,和他对上视线,“这位置有人?”
于皖摇头。
林祈安说:“那我就坐这了。”
不但上课,中午午饭,林祈安也和他一起吃。于皖听李桓山的话,去二楼买减脂餐,惹得林祈安抱怨:“你已经够瘦了还要减肥吗?”
于皖赶紧打字否认:“我口味淡,吃别的菜容易吃不惯。”
林祈安无可奈何地点头。二人买完饭,端着盘子找座位,途中经过一张桌子,林祈安和几个人打了招呼。
于皖坐下后,回头看去一眼,“你认识他们?”
“班上同学。”林祈安解释。
此前于皖一直独来独往,除了林祈安和李桓山,以及几位老师外,其他人一概不认识。他自知沟通存在障碍,也不强求,低下头默默吃饭,回复苏仟眠的消息。
这一周于皖过得顺利许多。他慢慢习惯了上课的节奏,克服了水土不服,在食堂找到适合自己口味的窗口,还借着林祈安和几位同学混了个面熟。早上他俩各走各的,林祈安总要卡点,于皖实在等不了他,自己起床先走。中午他们一起吃饭,下午画练习,晚上下课后,林祈安一般画到九点钟左右回宿舍,于皖比他更晚,总要等十点多才肯走。
也是通过林祈安,于皖得知班里一半左右的人都是本校的学生,对这个培训感兴趣所以留校学习,剩下一半的来历复杂得多,有像他一样单纯为提升自己画技而来的人,也有抛下一切赌一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