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一见到诸葛萱,眼神就向旁边躲闪了一下。
诸葛萱心里“咯噔”了一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陶使君不愿见我?”看着糜竺愧疚的脸色,诸葛萱心情骤然沉重。
见不到陶谦就没办法说服,没办法说服就没办法组织起针对曹操的有效抵抗,没办法组织起有效抵抗事情就会不可避免地再次滑入历史的轨道。
难道,“曹操屠徐州”的事件真的无法避免了吗?
难道,无辜的徐州百姓就真的没有活命的机会了吗?
诸葛萱明白“情绪无用”的道理。她迅速地平复了心绪,紧接着问出了关键的问题:“陶使君为何拒绝呢?”
糜竺叹气道:“陶使君说,曹孟德已经回师鄄城,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又会南下攻打徐州,甚至是屠城?信中之言,根本是无稽之谈。他还说……”
糜竺看了眼诸葛萱,欲言又止。
诸葛萱道:“别驾但说无妨。”
糜竺叹了口气:“他还说,诸葛玄恐怕是在标新立异,想要踩着他这个徐州牧扬名。他可不能做了别人的踏脚石。”
这话实在是有些刻薄了。
但此话一出,正表明了陶谦的态度。他是绝对不会相信诸葛玄的信中之言,不相信曹操毁攻打、屠戮徐州的事情。
但诸葛萱总觉得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这里面,应该还有其他的隐情。
诸葛萱想了想,问道:“请问别驾,今天陶使君有没有什么调兵遣将的命令呢?”
“没有啊。没听说使君有什么调兵的命令下达。”糜竺摇头。
诸葛萱提醒:“请别驾再仔细想一想。不一定是和我送去的信件有直接关系的,也有可能是其他事情发生之后陶使君再下的命令。而且,也不一定是大规模地调集军队,也可能只是对现有的驻防安排稍作调整。”
糜竺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突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快到正午的时候,陶使君突然下令要加强郯城的防守,还让下邳国相笮融去广陵郡调集物资运到郯城。”
诸葛萱点点头,默了片刻之后,长叹了口:“陶使君危矣!”
糜竺惊讶:“萱公子何出此言?”
诸葛萱道:“陶使君自接手徐州以来,与徐州的世家豪族多有摩擦不合,因此特别提防豪族。凡是用人,特别看重出身派系。如今藏宣高盘踞在琅琊郡内,与郡中豪强多有交往,一直被陶使君视为心腹大患。诸葛家身在琅琊,自然也被陶使君视为臧宣高一派。”
糜竺:“……”
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JPG
虽然他也知道陶谦特别看重出身和派系,甚至他就是因此获益,从一介地位微末的商人一跃成为徐州别驾的。
但被因此受害的当事人如此直白地指出来,果然还是有点让人难堪。
诸葛萱继续道:“我与我叔父姓诸葛。光是这个出身,就已经叫陶使君心中提防三分。看完信后,他心中的这份提防恐怕更是直接变成了十分!”
“陶使君既然认定曹孟德不可能攻伐徐州,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叔父写的那封信是臧宣高与诸葛家的计谋——调虎离山之计。将他的注意力从徐州的内部调到徐州的外部,而臧宣高与琅琊郡其他豪族则可趁此机会扩张势力,对陶使君不利。”
“所以,陶使君拒绝见我,更拒绝调兵遣将抵御曹军。他行动,只会是加强郯城周围的防守,去抵御徐州内部的他所认定的‘敌人’。”
所以说,派系斗争害死人呀!
只要一进入派系斗争的思维,整个人无论之前再精明,最终眼里就只会剩下派系的利益、局部的胜利、个人的得失,再无一点整体观、大局观、集体观。
古往今来,华夏的历史无数次证明了派系斗争的必然失败。
比如,“亡国也要内斗”的明朝党争。
再比如,嘴上说着“拉兄弟一把”,实际上“友军被困,不动如山”的某些军阀。
发展到最后,就连食堂打个饭,都要因为派系矛盾打群架,还被誉为“功德林三大战役”之一,实在是又不堪又好笑。
诸葛萱看向糜竺,果然后者脸上露出了被人点破亏心事的尴尬与愧疚。
诸葛萱道:“战机稍纵即逝,一步慢步步慢。陶使君既然错失先机,便必然难以抵挡曹军的进攻。如此,陶使君危矣!徐州危矣!徐州百姓危矣!”
糜竺越听越心惊。
虽然这件事他没有刻意隐瞒,但诸葛萱仅凭借着蛛丝马迹就能准确地判断出陶谦的想法——其眼光之毒辣、心思之聪慧,实在是万中无一!
可反过来看,既然诸葛萱能准确判断出陶谦的意图,又怎么会断定不了曹操的行动呢?
他和陶谦都认为,曹操不会攻打徐州,更不会屠城——但真的没有这种可能吗?
万一是他们错了,诸葛萱对了呢?
诸葛萱的聪慧远胜于他,那曹操攻伐屠戮徐州的可能性是不是也远比他与陶谦估计的更高?
糜竺的心中不由地生出一股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