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走进书房。

张昭坐在桌案后面，正借着窗户外的日光读书。充满岁月感的竹简铺陈在桌案上，自带着一股沉静悠长的气息。

张昭抬头，一双深邃的眼睛也带着同样沉静悠长的气息。

“回来了。”张昭招呼着张承坐下，父子两个人隔着窄窄的桌案说着亲密话，“结果如何？”

“萱公子已经离去。”略一停顿，张承的脸上闪过几分赧然，“萱公子聪慧过人、口吃伶俐，我……我不如他。”

“能坦诚地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而不生怨怼之心——这份心性和度量已经超过很多人了，你不必对自己太过苛责。”

张昭捋着胡须，叹道：“更何况，萱的聪慧机智远非常人能及。我虽然虚长她二十五载，却也常常在机谋应变之道上，不如她甚多。你输给她，并不算丢人。只要知耻而后勇，今后多加长进，便可以了。”

张承：“……”

张承抬了抬眉，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家父亲。

自己的父亲，自己最了解。

虽然父亲平日里谦逊自守，从不说自夸自擂的话。但结结实实的才华摆在那里，他也从来不会为了表示谦逊而自我贬低，或者妄自菲薄。

在张承的心中，除了大儒郑玄，这大汉天下再没有人能在经学才华上胜过父亲。而若要论起文章品评一道，说不定父亲还要比郑玄更胜上几分。

有才华的人，就是这么自信！

但如今，如此才华横溢的父亲，却亲口承认自己“不如”诸葛萱。

这“不如”两个字一出来，带给张承的震撼简直要比河里的鲤鱼突然长出了脚还要大。

张承：“……”

不过……

张承回想起诸葛萱不久前字字珠玑、步步紧逼的模样，张承心中又忍不住升起了几分对“不如”两个字的认同。

那样犀利的言辞，那样惊人的气势，不仅远胜于严肃又余、气势不足的父亲，恐怕更强过许多上阵杀敌的将军呢！

更何况，诸葛萱还如此年少。

若假以时日，不知道她能成长到何种地步。

张承从小就见过许多颇有才华的天才，甚至他自己就是令人仰望的天才们的其中一位。

但如今见到了更加“天才”的诸葛萱，他还是忍不住望而生畏、心中震动。

张承：“……”

不对！

呸！呸！呸！

我刚才都在想些什么？

机谋应变之道本来就不是父亲所擅长的，被诸葛萱超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怎么能夸赞诸葛萱，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张承：怨念值+1。】

张承自己在心中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父亲，既然你如此看好萱公子的才华，又为什么要拒绝萱公子的提议呢？甚至，不惜为此撒谎呢？”

张昭慢慢地将桌案上的书卷收好，叹道：“萱的确是聪慧过人，但她的年纪毕竟太小了，没有多少事故经验，行事判断难免冲动激进。”

“她只是凭借一个匪兵的话，就判断曹军会从亢父道进攻徐州，甚至会屠城——这实在是太过武断，令人难以信服。”

“萱可以自己一个人到处游说奔走，我却不能将阖家数十口的性命、张家几代人的积累系在这样武断激进的判断上。故此，我也只好出此下策，辜负萱的好意了。”

张承想了想，不放心又问：“那如果，曹军真的从亢父道打来了呢？”

张昭笑道：“曹军弃泰山道而攻亢父道，是舍近求远。曹操一方诸侯，怎会做如此蠢事？更何况，就算曹军来攻彭城，又怎么样？”

“曹孟德所求的，是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一方霸业，和陶恭祖并无二致。彭城在陶恭祖手里，是彭城重镇。在曹孟德手里，照样是彭城重镇。我们张家，无论跟谁，都照旧过日子便行了。”

张承听了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若是诸葛萱在现场，听到这番话，一定会来一个大大的“狼狼皱眉.JGP”。

难怪在历史上，当曹操的大军要从荆州顺流而下的时候，张昭会想要带着整个孙氏集团直接投降。

这瞻前顾后、外厉内荏、遇事不愿反抗的过日子心态，和对敌人有着过于美好幻想的保守思想，原来是骨子里带来的呀！

现在的张昭，对于诸葛萱的想法，是处处不赞同、句句要反驳。

倔强猛男的那股脾性，蹭蹭蹭地就蹿上来了。

恐怕，只有曹操的大军真的踏破了彭州城、屠刀真的落到自己头上后，他的想法才会改变。

张承握紧了拳头，感觉自己从父亲那里汲取了不少的有用经验，身体又重新充满了力量：“我明白了，父亲。待萱公子明日再来，我有信心能辩赢她了。”

“不，你或许还会再输。”张昭道。

张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有些受伤：“父亲就这么不相信儿子的能力吗？”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你不了解萱，她这个人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擅长剑走偏锋。就连为父也曾多次……”

张昭的脸庞抽了抽，露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难言表情。

张承瞬间想起了诸葛萱那一声声包含感情的“贤侄”。

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