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吹动窗檐下帘子,细碎的声响被叶子牌的嘈杂盖过,里间的人声也被模糊掉。
“自然,之前或许父亲有想过岭南王不错,但温州霁青楼一事……还是让我们唇亡齿寒。琅琊王氏说到底,也算我们的同宗,那对双姝好似还没回颜这么大的年纪……实在是……难以拥戴这样的帝王。”
庾集安沉默片刻:“是啊,以此谋取钱、权之人,日后若是称帝,为了利益也不知道会干出些什么事。”
“别的不敢断言,但至少在女娘一事上,陛下更有建树,也更令人安心些。”王子呈看了眼熟睡的王回颜,低声道,“都说长兄如父,我也的确在如此待她。但扪心自问,若我成家立业后还能如此关注到她吗?未毕。”
“所以陛下在温州事变后颁布的新法,也是你们改变主意的原因之一?”
王子呈轻叹,看向庾集安道:“律法是底线,有律法,就至少还有底线。集安,比起野心勃勃、开疆拓土的帝王,大周更需要看见百姓,看见微小疾苦的帝王。”
“即便陛下是位女娘,可能还是得位不正之人;即便千百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帝,大家都说有失阴阳秩序,恐惹大祸……”
“那就试试看吧,看女帝在位能惹出怎样的天灾人祸。”王子呈笑了笑,“朝代之兴衰本就是天命,若真的到了衰败之日,那也是沉疴积沉,哪怕始皇在世也拖不了多久。又怎好苛责末任帝王,至少要怪上两任帝王。”
庾集安失笑,再看向王子呈时便带着赞许:“你还真是一点没变,长篇大论听着更像念咒了,让人烦心。”
他紧接着正色直言:“如今岭南王起兵在即,他软禁你们在此,是为了逼太原王氏对他投诚,为他谋逆的名正言顺背书。”
王子呈颔首:“我看出来了。有一岭南王心腹经常来此和我长谈,谈论天下局势,也谈论太原王氏的家族传承,甚至许诺我会立回颜为后,保太原王氏百年兴盛。”
“应是韩度。他颇有雄辩家的厉害,跟随在岭南王身边已经很多年。”
“他希望我以此写赋,投诚岭南王,控诉陛下来位不正,导致战乱频生,手足相残。还暗示我亲自献上回颜,以示太原王氏投诚之心。”
王子呈面无表情道:“这岭南王还是郡公的父亲,大了回颜不知道几轮……我若为自保干出这样卖妹求生之事,家门也不用进了。”
“但子呈,暂时需要你做这样一个决定——”
安睡着的王回颜忽然颤抖一下,不安地蹬着软被,似乎是梦魇缠身。
庾集安下意识轻拍软被,如少时般低声说着话:“别怕,阿兄们都在这,没有谁敢欺负你了。”
迷迷蒙蒙听着这话的小女娘已经悠悠转醒,嘟囔道:“集安阿兄都离家多少年了,我做的噩梦早就不是被恶仆欺负了。”
庾集安一顿,伸出手给她拉拽,助力她坐起身。
“你也少宠她一些,在我们面前就够娇气了,你一回来,更是没边了。”王子呈卷起书拍了王回颜脑袋一记,“自己坐不起来?还要集安拉你。”
“也别说集安,你也好不到哪去。”一旁的王立之摇头,重新看向庾集安,“刚刚集安说需要子呈做什么决定?”
“准确来说,是要子呈尽管抵死不从,而王六叔您要摇摆软弱,颜颜要哭哭啼啼,求子呈保重性命。”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给出一个假象——迟早被攻克,投诚于逆贼招揽的假象。”王子呈面色凝重,直切要害道。
“没错。此事里应外合,只要促成岭南王召开誓师大会便算成了一半,剩下一半在誓师大会上……我不会假手于人,必然确保诸位平安。”
王立之嘶了声,倒觉得并不难:“我们是没什么难处,只是这些变故一旦传扬出去,可否影响本家啊?”
“放心,陛下应该已知晓此事,估计和王二叔他们也都通好气了。”庾集安再次叮嘱道,“从明日起,这院子里要闹腾起来,王六叔要劝降,颜颜只管哭哭啼啼跟着劝,而子呈你——要当那个誓死不屈的硬骨头,摔杯骂贼、绝食明志,演得越硬气越好。”
王子呈含笑看着庾集安:“还以为你不会喜欢温吞守成的帝王,只会追随野心勃勃、开疆拓土的帝王。”
“……温吞守成?我们这位陛下可实在跟这四个字不沾边。”
王子呈一顿,和庾集安相视而笑。
此时王回颜拉了拉庾集安的袖子,小声问:“那……我们要演到什么时候?岭南王不会杀我们,但会杀你吧?你安全吗?”
庾集安看着她还有困倦的面容,眼神柔软,半真半假地对她低语道:“放心,我如今是郡公身边的厉害人物,来去自如,也不会被岭南王轻易杀了。”
看着王回颜依然带着担忧的眼神,他故意逗趣道:“还是颜颜会疼人,看你阿兄根本不关照我。这样吧,誓师大会上我偷偷掳走你,带你去闯闯江湖,十年八年后你再回来嫁人,好不好?”
王回颜眼睛一亮,似乎还真动了心,也不困了,觉也不睡了,非要缠着庾集安问江湖是什么样,他现在的武功是不是比小时候还厉害,会不会飞啊?
“哎哟,我真是惹了个大麻烦,好端端逗你干什么。”
“你说的会掳走我,我只需要十年八年后再回来嫁人。”
王回颜才不管,自顾自通知王子呈后续事宜:“阿兄,我不回去长安了,十年后我再回来啊,让祖母不要太想我,我会玩得开心的。”
“别,可千万别,我是玩笑话。我可没你阿兄那样的耐心养娇娇女。”
“我哪里娇娇女了,我爬树可厉害了!”
庾集安失笑:“爬树厉害就不是娇娇女了?你是不是要睡软被,你是不是要□□米,你是不是怕热又惧寒,夏天要冰冬天要地龙……我走南闯北,到哪给你弄这些?”
“……随便弄弄嘛,又不是非得天天要。”王回颜把头缩回了软被,好好感受了一下柔软,又把软被推开,“硬一点的薄被我也盖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