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昂尼德没有等他说完第二句话。他的魔杖已经出鞘，一道红光直射过去。那人侧身闪避，同时抽出自己的魔杖，咒语呼啸着擦过列昂尼德的肩膀，在他身后的墙上炸开一团绿色的火花。

莱瑞娅的魔杖也已经握在手里。她的第一道铁甲咒恰到好处地弹开了第二道咒语，然后她毫不迟疑地接上一道缴械咒——咒语击中了疤痕男人旁边的那个人，对方的魔杖脱手飞出，在昏暗的光线里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石板上的脏水里。

混战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莱瑞娅记不清自己发了多少个咒语，只记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脚底下的石板滑得让人几乎站不稳。列昂尼德在她斜前方半米的位置，他的动作利落而凶狠，和她平时看到的那个温和的的男生判若两人。他们配合得不算默契——毕竟从未一起战斗过——但至少没有互相拖累。当最后一个人被击昏倒在地上的时候，莱瑞娅的膝盖终于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壁。

“走。”列昂尼德拉了她一把，两人正要沿巷子另一头撤离，突然听见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小女孩从反方向跑过来。

她们不超过十岁，穿着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短袍，头发乱蓬蓬的，偏黑的皮肤上沾着煤灰和细小的擦伤，像是吉普赛人。她们跑得很急，像是被什么追赶着。莱瑞娅看见她们身后约二十英尺的地方，又出现了三四个人影——身形更高大，步伐更稳，手里握着魔杖。

“站住！”一个粗哑的声音追在她们身后。

莱瑞娅几乎没有多想。她转身朝那两个追来的黑巫师甩出一道障碍咒，又补了一道昏迷咒。那对小女孩趁机冲到了莱瑞娅身边，气喘吁吁，其中一个小女孩抓紧了她的衣袖，手在发抖。

“跟我们来。”另一个更矮一些的小女孩仰起头看她，“这边。”

她们带着莱瑞娅和列昂尼德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支巷，七拐八弯，钻进一道几乎被杂物堵死的拱门后面，才终于停下来。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多谢你。”那个抓住她衣袖的小女孩松开手，后退一步，认认真真地朝她鞠了一躬。另一个也照做了。

莱瑞娅弯下腰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看她们。两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同样乱蓬蓬的深色卷发，同样瘦小的骨架，同样黑亮而敏锐的眼睛。唯一的区别是一个耳垂上有一颗小痣，另一个没有。

“你们是谁？为什么被追？”莱瑞娅问。

两个小女孩对视了一眼。耳垂有痣的那个先开口，说英语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但表达很清晰，“那伙人追了我们三天了。他们想要我们的东西。”

另一个小女孩——个子稍高一点，眉头有一道细细的旧疤——伸手从领口拽出一根细绳，末端坠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宝石，色泽暗沉，几乎不反光，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个小女孩戏剧性地把这个戒指塞在她手里：“现在我们为了感谢你，把它给你。我们是卡德摩斯·佩弗利尔的后代。当初我们的祖先其实从死神那里拿到了两块复活石。其中一颗不知所踪，另一颗就是这个。”

“卡德摩斯·佩弗利尔？复活石？”莱瑞娅皱起眉头，“这不是《诗翁彼豆故事集》里面《死神与三兄弟》里面的人和东西吗？”

“这是真实存在的。”耳垂有痣的女孩认真地说。

列昂尼德很少露出质疑到有些不礼貌的神情。莱瑞娅认为，一方面他也不信真的有什么所谓的死神，一方面他也看出这对姐妹是吉普赛人，或者说茨冈人。

姐妹俩也看出来列昂尼德的不信任，看上去有些怒气冲冲。她们对莱瑞娅说：“叫你的同伴在这里等着可以吗？我们想单独和你说话。”

莱瑞娅悄悄在宽大的斗篷下握紧了魔杖，点点头。

“我不能要。”莱瑞娅一到姐妹俩示意的地方，就把那枚戒指还给了她们。

“为什么？你也不信吗？”

确实不信有死神。莱瑞娅这么想着，却没说出来：“我的确不信，但不是不信这个。我不信真有这种好东西，你们会随随便便送人了。如果你们真的这么不在意的话，你们早就直接给那伙人免于一场追杀。再说了，我救你们也不是为了你们的报酬。”

眉头有疤的女孩脸色一僵。她和她的姐妹对视一眼，然后她才开口：“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会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随便送人。但这一枚——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她的姐妹接话道，“那一枚复活石真的存在，至少我们祖上传下来是这么说的。它认主，已经认了我父亲，但他死了。父亲死之前把它传给我们——我们姐妹俩的血脉可以同时绑定它，因为它认的是佩弗利尔的血。这一枚——我们没办法再绑定了。所以这一枚对我们来说，只是招来追杀的祸根。

“我们给你的这一枚是我们去世的母亲在埃及一位炼金术士门下学习时的作品，我们相信它是可以媲美复活石的，来追杀我们的人显然也相信。他们还想了个法子追踪它的魔力波动，只要它认了主，他们就追踪不到了。所以你拿着它是安全的。”

莱瑞娅仍然心有疑虑，眉头有疤的女孩马上又说，“我们不想让亡母的作品落到那些人手里，拜托了。你未来，可能会需要它。比方说，在那个岩洞，那个有翠绿色魔药和无数阴尸的岩洞——”

“你怎么知道？！”莱瑞娅大吃一惊，这是她三年级预言时的场景！

“吉普赛人，擅长占卜呀。”耳垂有痣的女孩朝她眨眨眼。

莱瑞娅终于鬼使神差地接过来那枚戒指，“……多谢。”

“你滴一滴血进去，它就认主了。”

莱瑞娅照做，那枚黯淡的戒指立刻焕发出光彩。

姐妹俩点头，“就是这样子。那么，再会。”她们跑远了。

列昂尼德没有追问莱瑞娅——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如果问了该怎么回答，说她收了一枚据说能媲美复活石的戒指？说两个吉普赛女孩预言她将进入一个满是阴尸的岩洞？她自己也还没理清楚。

但她有一个疑点，堵在喉咙里比那枚戒指更让她不安。

“列昂尼德，”她在走出暗巷时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奔跑后的喘，“刚才追我们的那伙人……和追那对姐妹的，是不是同一批？”

列昂尼德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画面。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一说，我想起来了。疤脸男人朝着姐妹俩的方向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但语气……像认识。”

莱瑞娅的心沉了一下。两批追杀的人的幕后黑手会是同一个人吗？

她没有答案。他们找到了一处壁炉，列昂尼德往炉膛里撒了一把飞路粉，喊出了酒馆的名字。

绿火裹住他们旋转、坍缩、弹回。莱瑞娅的双脚重新踩上酒馆那地板时，膝盖还在发软。酒馆里比她离开时更乱了，好几张桌子被撞歪了，地板上有一摊打翻的格鲁吉亚红酒。

一个科多斯多瑞兹男生一见到他们就快步走过来：“你们没事？”他的英语说得很快，“刚才你们被推进壁炉之后，那个推你的人——瓦加度的——你们刚消失，他就转身往外走，我刚好站在门边，顺手就绊了他一下。其他几个同学跟上来了，我们一起按住了他，他们把他扭送回校了。他根本没来得及拔魔杖。”男生说着。

莱瑞娅：“你看见我的朋友了吗？”

“她们追去学校了。说要去找教授。”

列昂尼德已经推开酒馆的门往外走了，莱瑞娅跟上。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了，街道上的店铺大部分已经亮起了灯。他们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谁也没有说话。

科多斯多瑞兹此刻比平时热闹得多。远远的，莱瑞娅就听见了争吵声——有人用俄语在高声说话，间或夹杂着英语的短语和反驳。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了一大圈人。站在正中央的是加德纳·巴格诺德，他的校袍领口被扯歪了，脸颊上有一道还没消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力捏过。他旁边站着瓦加度的校长和尼姆·科奥，尼姆皱着眉，嘴里在飞快地说着什么。

另一侧站着魔法所的校长——那个小个子男巫，面颊削长，几乎全白的头发齐耳剪得整整齐齐。他双手交叠，姿态平静，但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平静：“蓄意攻击他校参赛选手，应当直接取消参赛资格。”

这句话是用英语说的，巴格诺德听完之后脸色变了。他前一刻还在用英语急促地辩解着什么，这一刻他猛地拔高了声音：“我是被控制的！你们看不出来吗？我为什么要推她？我和她无冤无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