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公园人并不多。
中间是一道流光倾泻的玻璃庭院,自上而下划过一道水流,穿过层层叠叠的仿真树,最后汇聚到地面凹陷处的小河道里。小河道里有不同的鱼,柔软地在水中穿梭,周围的长椅上稀稀疏疏地坐着几个游客,他们或是在聊天、交谈,或只是单纯地看着落叶的投影发呆。人造光笼罩了公园,蒙上一层纱感的白色薄雾。
三个人沿着公园走了一圈。
垃圾桶是有的,但光亮如新。池响还试探着朝里头丢了个东西,下一秒,垃圾桶的底板打开,垃圾顺着通道落了下去,消毒喷头从地下钻出来,对着垃圾桶足足喷洒了五秒钟。
池响瞠目结舌:“这也太夸张了。”
朱集耸肩:“一环就是这样的。”
白雾似是更浓了。
池响慢吞吞地走着,周围的游客消失了踪迹,就仿佛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朱集。”池响问,“你之前经历过这种场景吗?”
朱集很淡定:“曾经常有,后来就不常有了。”在跟着宿蘅芜工作之前,她也经常要出入危险的感染区,但是竞选成功,成为了宿蘅芜的贴身保镖后,她就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危险的地方了。
“又是幻境类感染区吗?”朱集甚至有点疲乏了,“好无聊的巢穴,早点找到核心早点结束吧。”
“这个环境有点奇怪啊……”池响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周围的建筑逐渐褪去了圆润的线条,变得锋利起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旧世界的建筑——尖锐的,不符合潮影城的风格。
“确实是。”朱集也发现了这点,“看来这个巢穴把我们拽进旧世界了。在一环里居然会有这么一个感染区吗,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就像都市传说一样。”宿蘅芜平静地说。
池响叹了口气:“巢穴的形态简直千变万化,如果是没有接受过训练的人被拽进来,很容易就会死吧。”
朱集反而摇了摇头,很笃定地说:“不会。这个感染区在一环,这就意味着这个巢穴本身就不会有什么威胁,否则清剿队的人不会放着不管的。”
“也可能只是他们没有碰到。”宿蘅芜提出了朱集不愿意去想的那个方向,“新出生的感染区,我们运气很好啊。”
“小宿总……”朱集十分无奈。
忽然,一声轻巧的乐声打断了三个人的脚步。
清亮的乐器带着舒缓的节奏慢慢铺开,几个高音连着敲下来,敲出了一道明亮的舞台光。
紧接着是弦乐。
宿蘅芜侧耳去听,是大提琴。
朱集连忙抬头,空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半透明的尘埃,一些若隐若现的音符伴随着淡淡的五线谱明灭、起伏。
视野猛地收窄,变低。池响惊得跳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垃圾桶上面。脏脏的垃圾桶,臭臭的,她低头往里看了一眼,有小饼干。
“啾啾!”一只棕色毛发的生物将那包小饼干掏了出来,悉悉簌簌地开始品尝咸甜咸甜的美味。
“吱——”又一只橙红色的小生物跳了上来,它猛地站起来,对池响张开双手。
啊。
池响盯着它看了半晌,随后低头看了眼自己。
小饼干,还有爪子。
……小饼干。
她又开始吃小饼干,并往自己怀里抱了抱,不想让另一只动物抢走。
又一只动物跳了上来,同样的花色,同样的体型。
直到这个时候,池响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两只长得很奇怪的生物好像是朱集和宿蘅芜。
最后一只跳上来的动物凑过来,用鼻子碰了一下池响。
宿蘅芜不知道装在动物身体里的池响还有没有自己的意识,她平时看上去就很傻,变成小熊猫之后,就更傻了。
“啾啾!”池响也用鼻子碰宿蘅芜。
极亮的灯光从小动物们身上移走,照亮了喷泉前的穿着白色纱裙的女人。她非常瘦,胸骨根根分明,舞裙包裹住了她的身躯,女人姿态轻盈地踮着脚尖,双臂如绸布般舒展飘动,缓缓走进路灯下。
先从垃圾桶上跳下去的是池响。她抓着小饼干,迅速爬上正对着女人的一张长椅,一屁股坐好了。
另外两只小熊猫也紧随其后。
音乐进入了一个更加悠扬的阶段,女人俯下身子,随后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抬眼时,眼里平静无波。
体格明显大了一圈的那只小熊猫推了另外一只一下。
宿蘅芜识别出眼前这只小熊猫,是朱集,他也知道朱集认出了自己。
奇怪,只有池响受影响最大。
是因为她最情绪化吗?
“吱!”朱集挥舞着爪子,比划了几下,指了指聚光灯下的白色舞者。
宿蘅芜不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不过,其实他也不太关心朱集想说什么。
现在这个状态对他来说很新鲜,很好玩,他突然低下肉嘟嘟的身体,趴在椅子上,用爪子挠了挠长椅的缝隙。他第一次成为一只小熊猫。
小熊猫科,小熊猫属的,小熊猫。
其实他的旧世界生物学学得不是非常好,但他觉得是电子教材的原因。AI老师虽然格外有耐心,但是讲解的时候一板一眼,他并不喜欢这种学习风格。于是他又立起来,努力看向仍在起舞的女人。
看不太清,视线里模模糊糊的,但是耳朵里大提琴的低音却分外清晰。
关于艺术、文化类,其实他也学得不是很好。
他并不能体会到这种丰沛的情感。
他尝试过音乐,也尝试过绘画,不巧的是,他是一个五音不全的人,同时是个色弱。
他只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