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思藏得好,但是在方时渚眼里还是昭然若揭。
裴雨不懂得这些弯弯绕,以为梁嘉行真的是照顾所有人,只是他们熟悉才专门拿过来。她顺手接过,只喝了一口就苦的屏住呼吸,她尽量让自己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而后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放远。
梁嘉行借咖啡打开了口子,自然而然地跟她聊起来。聊了几句日常,无非是黎明的气候好不好,住着舒不舒服,见裴雨有些喜欢,他才问裴雨愿不愿意在这里常住。
他手里有个推荐名额,可以将裴雨推荐到黎明来工作,级别也能往上提一提。
这个想法不算过分,毕竟裴雨能力过硬又稀缺,但他还是避着点人,侧过头来近裴雨的脸,压着声音悄悄地说。
方时渚余光瞥到他们交头接耳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郁气。裴雨昨晚明明刚跟他睡过,今天又能挨别的男人这么近,如果他真的走了,恐怕不出一星期裴雨就会将他抛之脑后。
他咬了咬腮边肉,定定心神,宽慰自己说这样倒好,本来他就希望这样,那些过去一笔勾销。
但对象不能是梁嘉行。
方时渚就是看他不顺眼。能力说得过去,但是控制不住,人又有秘密,心思也不单纯,会将裴雨哄得团团转。
那谁比较好?方时渚当真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萨赫更是不行,骄纵高傲不服管,他要是跟裴雨在一起,必然不会在意她的点滴,也不甘心好好伺候她的。
管理所那个卷毛信息分析员陈辰,他想起来一张模糊的脸,也不行。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撞见污染物了,还要靠裴雨保护他。
还是陈墨,勉强算及格,但人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跟裴雨也不熟。
这么几个人,思来想去,方时渚都不满意,就这么想着,突然梁嘉行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儿,见裴雨也在看他,才发觉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操这份儿心做什么,难不成裴雨还会回到“佩娜’”的日子里去吗?
梁嘉行跟他道别,方时渚再不愿意也要跟他笑模样。他还惦记着梁嘉行放走的那一个人,因此要跟他走近些,才能知道更多。想到这儿,他努力让自己更亲切。
殊不知梁嘉行见他这样心里更是怪异,按照他了解的消息,方时渚并不是好相处的人。他出身贫寒,除了那几个队友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不跟谁多说话多交流。就算是有人抱着讨好他的目的去跟他相处,得到的也是不咸不淡的回应。他似乎天生只在乎清理污染物,与这个世界无关似的。
他现在冲梁嘉行态度这么好,梁嘉行反而背后一紧。
裴雨埋首在自己臂弯,卷卷的长发垂下,这段时间没有加里的用心打理,她的发质看起来比之前毛躁一些。长度也长了很多,几乎垂到腰际,密密地铺满了背。
对于梁嘉行的提示她正发愁。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黎明区都比东六区好很多。区域面积更大,气候更宜人,生活更高级便利,甚至安全系数都高很多。街上逃窜的污染物很快就会被处决,裴雨苦笑一声,这是建立在她的危险之上的安全。
这么好的机会如果公开,恐怕在座的都会挤破头,但偏偏问了她。裴雨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深吸几口气,又垂头丧气地趴了回去。
梁嘉行怕是已经“盯”上她了吧。
梁嘉行跟她说的很诚恳,裴雨却避之不及。除了她本身污染源的身份之外,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梁嘉行那公事公办外表下的企图。梁嘉行似乎是喜欢她的。
还是污染源的时候,她就在吞掉的人的尸体中体会过那种叫“喜欢”的情绪。犹如一颗颗彩虹味道的糖果,混杂着酸甜苦涩冲击着她贫瘠的大脑。
后来她上岸了,遇到好多种“喜欢”,父母喜欢孩子,恋人喜欢彼此,朋友喜欢朋友,追星族喜欢虚拟影像,猫猫狗狗喜欢玩具……这些都是“喜欢”,但她分不出这些喜欢有什么不同。
她去请教李不休,李不休说这个要她亲自体验一下。于是她养了一只小鸟,那只小鸟是她捡到的,落水鸟,可怜极了。她“喜欢”了两个月,小鸟因为她的污染变成了怪物,被她不得已吃掉了。后来她养了一只小狗,小狗是牌子狗,很贵身体素质很好,据说母亲有变异能力。她欢天喜地地养着小狗,“喜欢”了半年,小狗也因为她的污染变成了怪物,被她吃掉了。再后来,她企图养一些人类,她会给人类微笑,倾听人类的烦恼,包容人类的过错,吞噬人类身上的污染,给人类花很多钱。但她还没开始“喜欢”,就忍不住伸出了触手,将人类五花大绑,她想摸一摸人类的手臂,想咬一咬人类的脸颊,人类拼命地挣扎尖叫,说她是变态。
她怕被发现,索性放弃。李不休看她失魂落魄的,跟霜打的灰灰草一样,给她看了智能体公司的宣传。
她一下子就看中那个最高档次的,有一定的污染承受能力,能够定期保养自己,能够无限度地听从自己的命令,包容自己所有的行为,还可以拥有人类的外表。于是她振作起来,偷偷接了很多私活,吭哧吭哧攒钱给自己买了一个智能体。
如果现在问她什么是喜欢,她依然不知道,但她却知道她喜欢加里,即使她的喜欢跟别人不一样,即使喜欢智能体很怪异,但她本来就是怪物,这有什么了不得的。
她也喜欢更多的人喜欢她,比如梁嘉行,但是梁嘉行知道自己喜欢的是怪物吗?如果她用自己的触手一点点剥开梁嘉行笔挺的、昂贵的西装套装,他会不会吓得脸色发白,拼命地挣扎?
梁嘉行很好看,是跟加里不一样的好看,也跟方时渚不一样,跟萨赫也不一样。他既有成年男人的英俊,又有家境优渥,能力禀赋远超常人的从容,并且他总是体面的、胜券在握的。他如果落入她手,任她施为,应当别有一番恼羞成怒的风情。但她此刻想着那样的场景,竟然怎么都提不起劲儿来。
反而……反而,反而是昨晚那模糊与潮湿间晃动的方时渚的影子,那周转腾挪不开的窘迫与局促,还有平和下暗涌的强劲,不甘心屈服的狂乱,都令她晕头转向。
裴雨抽出一只被压得有些麻酥酥的手,虚空抓握了几下,仿佛又掐住了那段劲瘦的腰,握住了那关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