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医干脆挑明:“想请你们多多照顾一下,不用太过于客气。”
“这算是贿赂吗?”李合欢愕然道,“即使有这层关系,也不能走后门啊,考试讲究公平,公正,要是人人都走后门,靠人脉关系,这不乱套了吗?”
王太医急地跳脚,吹胡子瞪眼:“非也非也!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关照,不需要提前透题,老夫也不需要一个连药师考核都过不了的侄儿!”
白少华道:“如此倒也可行,他叫什么名字?”
“王磊,”王太医见他松动,忙道,“三石磊,行事磊落的磊。既然如此就一言为定了,老夫还有事,先走一步!”
接着,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一向步履蹒跚的老爷子居然腿脚生风似的走的飞快。
李合欢无奈叹气,双手一摊:“这算什么事?担上责任又捞不着好处。”
白少华摇头:“你总得先将他打发了走,左右考试的规则是由我们制定,你还怕拿捏不了?”
李合欢瞪眼:“可你不是同意了吗?”
“我同意了什么?”白少华年纪轻轻就狡猾的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眯着眼睛,“只是同意了多多关照,又没有说一定能保证通过。考生考不过,跟监考官有什么关系?”
李合欢伸出手摸了摸白少华的胸口,后者有些茫然。“干什么?”
李合欢唇角冷笑:“摸摸你的心跳,看看你还有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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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太医院。
药师考核当天。
太医院门口早早的便挤满了人,李合欢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翻开名单。
台下众人立即安静下来,忐忑不安的看着高台上的年轻人,有人惊叹主考官怎么是两个如此年轻的男人,也有人悄悄打量他们的外貌,坐在正中间的只穿着朴素的灰袍,唯一的装饰就是头发上斜斜的莲花簪子,皮肤白净细腻,五官却并不出挑,垂眸凝神细细翻阅名单时,倒显得年轻人有几分端庄稳重。
一旁白衣男人乌黑的发色中有一闪而过的月华光泽。他目光含笑,侧脸凝视着灰袍男人,两人举止亲密,似乎在讨论些什么,灰袍男人愕然失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白少华顺着他的视线,仔细清点,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八人,李合欢点头,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开始挨个点名。
排名第一个叫“王磊”,他顿了顿,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仔细端详此人。叫到名字的是个少年,微胖,长得与王太医有几分相似,听到自己名字后,昂首挺胸,跨步而出,毫无胆怯之意。
李合欢和王磊对上视线,在少年眼中看出几分与之其他考生不同的得意自豪。
白少华小声提醒:“他就是王太医的侄儿。”
李合欢低声回复:“该不该留,还得看三轮考试是否通过。”他轻轻点了点头,王磊这才重新归队。
今年的二十八名考生中有几个人甚是眼熟,李合欢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是当年同他一起应考的考生,其中就包括那个再考不中就回家继承家业的考生,早已过去三年没想到此人居然还没有放弃。
那人似乎也发现了李合欢,有些惊讶地目光闪了闪。李合欢微笑点头,随机继续清点名单。他并不会因为连续考了好几年都没有考上而轻视他人,反而还佩服他们能够重新再来的勇气,但如今身份有别,自然也要避嫌。
人数全部清点完毕后,组织好考生在门口排队,依次进入屋内进行面试考核。李合欢同白少华身为主考官却不免有些紧张。
第一个进来的依旧是王磊。
他自信满满地跨入门槛,半点胆怯之意也无,唇角上扬,几乎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李合欢伸手将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竹筒摇了摇,让王磊随机抽选。
王磊刚开始还有些嘚瑟,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根,李合欢接过竹签,取出竹签上对应的题目,问:“何首乌的治疗功效,以及用药禁忌有哪些?”
王磊笑容不变,自信满满的开口:“主要功效是解毒、消痈、截疟、润肠通便,补肝肾,益精血,乌须发,强筋骨,化浊降脂。忌铁器炮制,忌葱、蒜、萝卜、猪血及无鳞鱼。”
“哦,对了,还有一点。生何首乌严禁内服,有肝毒。”
他回答的过于简约精炼,丝毫没有卡顿。李合欢轻轻皱眉,刚想继续追问,白少华的手立马按住了他,摇头。
白少华开口:“回答的不错,你出去吧,一轮算通过。”
王磊得意地挑眉,微胖的身子走动时竟有一些雀跃之意。李合欢不解:“你拦着我做什么?他回答如此顺畅,说明本身底子不差,但是恐有提前预知答案的嫌疑,再追加一问更加妥帖。”
白少华叹气:“规定了一人随机只考一题,就算是王太医提前泄露了考题,至少也要给王太医几分薄面,第一轮算他过了,后面还有两轮呢。”
李合欢这才作罢,道:“行,那就按你说的。后面的两轮,要是真能通过也算他的本事。”
等所有考生面试结束,就已经排除掉了十个人,有考生懊恼不已,有考生唾骂题目刁钻。
“什么叫扶不扶?老人被马车撞了,扶不扶这题是什么鬼玩意啊?”
“我抽到的也很难,居然考了《离骚》中有哪些药材,以及药效。这谁知道?出题人诚心难为人呢!”
“完了完了,第一轮就要被淘汰了!我感觉我答的也不行,主要是一看到两个考官就发汗,紧张到脑子转不过弯了!”
李合欢默默听完后,命人从自己的俸禄里拨出了十份钱款,将这些钱按人头分给落榜的考生,这些钱数量虽然不多,可换做最便宜的驴车却能够支撑落榜考生们回家的路费。
这些风尘仆仆赶过来的考生们有一半是衣着朴素,都是寒窗苦读几十年的人举全家之力读书学医,落榜本就心情不好,回乡之后想必更加拮据,因此李合欢从自己攒下来的俸禄里拨出钱款当做补偿路费,又每人发了一本医书以做勉励之意。
二十八人去十人,剩下的就只有十八人能够参加到下一轮笔试。
笔试前例行搜身检查,又抓出一个鞋垫子上携带小抄的,遂又淘汰一人。
余下的十七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走廊边坐了几个太学的老博士监考,李合欢点燃香烛,考试正式开始。
所有考生立即开始动笔,间不容瞬,李合欢负手而立,路过王磊时特意瞟了一眼他的答卷。王磊一手小楷写的有些扭曲,却是对题目十足了解,只是略微扫了几眼就匆匆下笔。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将前几小题全部写完。
李合欢凝神一看,十有八九是对的。心里有些惊讶,眼前的微胖少年虽然表面上桀骜不驯,却有狂傲的资本。本身出身于医学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基础些的题目对他而言并不算难。
李合欢收回目光。继续巡视。
路过最后一排桌案时,步伐微微一顿。考生是一个个子矮小、削瘦的少年,皮肤白净,削瘦的肩膀撑不起宽大的袍子,像营养不良似的指节修长而发白,少年埋头写的极为认真,连身旁有人停留都不曾注意。
李合欢目光落在宣纸上,见一排排秀气的小字像排兵布阵一般写的极为工整,看得出少年有书法基础,少年每写一题便会停留片刻,眉心微蹙,思考时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食指,随后恍然大悟,提笔写下答案。
前几道题全对。最后几道大题还特意标注了先后顺序,从名称、药性、药效以及用药禁忌分门别类,归类的工工整整。
宣纸上,右上角写着三个清秀大字:宋嘉佑。
他满意地收回目光,内心不自觉地对这个名叫宋嘉佑的少年产生好感来。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学医的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