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两重明是这洞府的名字。
云剑宗身为上修第一宗门,灵件物资样样丰厚,这冰火两重明身为上修四大宝府,光是半空中漂浮的灵气浓度就是外头的数百倍。
由于灵气过剩,寻常的低修进入这里,时间过长甚至会窒息而死,但对于凌墨夜这种轻松就破了元婴境界的人来说,此地反倒供养不起他的规格。
屋内幽色浮动,浓郁的九色灵流如缎条般牵拉勾连,形成严丝密合的网。
半空中漂浮着一座小鼎,鼎色灰青,上方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纹,下方点缀着两道刻刀似的脚柄。
一点血气在鼎内扭曲流动,宛如活动的蠕虫。
方袛跪在地上,七彩般的色带环绕在他身上。
身旁无一处可依,他倍感焦虑,缩手抱住了双膝。
刚进入这屋中,方袛以为会看到无间炼狱,或者血腥惨烈的画面,结果只是一处隔绝了院墙的第三个空间。
他下意识看向前方的青年。
凌墨夜从抓他进来后,就一直背对着他。
身为这座洞天的主人,凌墨夜对此地熟悉的过分,他看似随意的站在那鼎前,但所站的方位恰好是阴阳交续的一个方位。
《滕莺逃遁法》里有说过,盖灵藏序,巫祀而召出,可以为逃亡后手。
这意思就是说,用巫术藏进去的灵使,用祭祀召唤而出,就可以作为逃亡时充当敌人击打的肉垫。
而巫术召灵最重要的一步,便是测算和巫步。
凌墨夜着落的地方迈的精准无误,俨然是对这空间熟络的不能再熟悉了。
随着水柱般的灵流注入鼎中,鼎内如沸水蒸腾,砰砰直响,里头的血点粘稠,也躁动不安起来。
血点上下撕扯,犹如被困在囚笼里的野兽,反复拉扯着逃离。
须臾,几十道兽头幻化出的魂灵冲出鼎外。
尖锐的嘶吼声震穿了屋内的灵机,缎带似的灵流撕扯成晶莹的碎片。
凌墨夜袖袍震得颤抖,顶着足以刺破眼眸的天光,却巍然不动。
他腰间束着的郁花铃铛扭曲着形态的响动,像是被邪灵之物惊扰,疯狂的警示,不多时,在他脚下,出现了一道血色的脚步。
这些脚印斑驳杂乱,没见到人,却很快铺满了整个屋子的地板,方袛一颗心像是被摄住,未知的恐惧隐在暗处,像是将他如洋葱般一层层的剥开内心。
学了这么久,他一眼看出,凌墨夜使得是巫术。
只是凌墨夜所使的巫术,强大的不可思议,只怕比他修炼的逃遁术不知高明多少。
这小子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一只血色脚印停在他脚边,一直不离开,方袛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他着实是坐不住了,嗓音颤抖:“凌墨夜,你把我带到这儿,不会只是来晾着我吧!”
青年背影一僵,收回灵力,“这不是给你些时间缓一缓么?”
他转过头时,笑容又浮现在他脸上:“只是我没想到,方师弟居然这么贪生怕死。”
方袛有气无力的理直气壮:“珍惜生命才是人之常情吧。”
突然,他的手臂被握住,方袛瞪圆了眼睛,缩回去:“干什么!”
凌墨夜道:“取血。”
“取血?”
方袛诧异了。
凌墨夜道:“你是气运之子,你的血能够连接天象外的气运。”
这人每个行为都诡异难测,方袛正反也跑不掉,只好道:“要取多少?”
凌墨夜拿出一只禅木盒子:“大约灌满这个盒子。”
方袛目测了一眼这盒子,大约可容纳四五个鸡蛋,这也不算可怕,他深吸口气,撸了撸袖子,划开手腕,如泉水般的鲜血渗入盒子里。
凌墨夜对他这样的识相反而不习惯了,道:“你可知这精血是以耗费你的性命做代价,你不怕么?”
“怕啊,那又怎么样,”方袛满不在乎,好像反而是他不懂事了。
这人又不会放过他,干嘛要说这些假惺惺的。
凌墨夜目光在他伤痕累累的胳膊上扫过,心头一动,笑道:“林劫果然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如何,有没有一种进入残酷世界的紧张?”
方袛的胳膊上满是一条条斑驳的伤痕,新旧交叠,有的血肉刚缝合,淡粉色的伤疤横亘在细嫩的肌肤上,像是一条条肉色的虫子。
虽然每天都在被窝里痛恨自己命苦,可面对凌墨夜时,方袛拿出了十二分的气势:“呵呵,并没有。”
林劫勾了勾唇,一眼看出他外强中干:“别逞强了,林劫这个人阴狠,狡猾,他就算杀不了你,也会像猎狼一样先撕扯掉人身上最痛苦的一块肉,如果我猜的不错,你的灵脉气血受到重创,至今还没好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方袛仿佛回溯到了那夜云湖上。
那种犹如卷入的恐惧,那种折断肋骨经脉的痛苦,像是雷电劈在树木上,寸草不生,灰飞烟灭,叫人午夜梦回也会做起噩梦。
先前不以为意,这会儿被人提起,那阵迟来的痛楚才终于降临到他身上。
一阵牙酸……
方袛不愿意再回忆那些细节,连忙打住,“别说这个了,说说你吧。”
他抬起输血的手抖了抖,手腕上的伤疤自动愈合,问道:“你这阵法是巫邪的阵法吧。”
“据我所知,云剑宗可没有修行巫术的法门,你召唤出这几个丑八怪出来是要干嘛?”
鼎中的血气已空,硕大的妖魔魂体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具身体里长出来的无数个头颅。
这些蚯蚓似的魂体四处张狂哈气,头颅相互挤压倾轧,从不远处看,就如同一尊邪恶的尊神。
凌墨夜拿起盛血的漆皿,掂了掂,里头的鲜血粼粼的流动。
他分明可以说出答案,眼神一闪却停住了,只道:“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拿着器皿来到那鼎前,随手一泼。
鲜血没有洒落,反而奇怪的事发生了。
方袛的血本是死物,却一点没撒到地上,反而如细小的红鱼钻到鼎中。
那些长颈怪物还在张狂的呶叫不休,沾到鲜血,一个个魂体突然萎靡不振,自动缩小成了芝麻大小的红点。
见状,凌墨夜又从袖中拿出一物。
一张银灰色的堪舆图在半空中摊开。
在这张堪舆图上,城镇州邑的边界用银线勾勒,散发着淡光,好似一片叶子上的纹理脉络涂上了银漆,或大或小的地区,赫然是《白莲花》这个世界的地图!
芝麻大小的妖物动了动,飞到了堪舆图上,图上霎那间光彩照人。
凌墨夜拿出腰间铃铛,摇了摇,又随意走了几步,嘴中呢喃着咒语,也不见他如何施术祈灵,一道道青烟从并拢的指尖中析出,青烟缭绕之中,红点时聚时散,如同雾里看花,看不真切,须臾,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似是气候成了,青年掸了掸袖子,拂去气雾,那地图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此刻,那地图不再银络分明,血滴子般的红点爬在上面,有的地方红点轴密,有的地方稀疏,如一方城镇集市上的矮楼和高楼林立,高矮错落,棋郭相当。
这真真是过于玄妙的术法。
无声无息,却又精妙绝伦,如墨入水中,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渗透到了四肢百骸。
你看不到它是如何施法的,又是如何驱使那群妖物的,景观便像万花筒一样,在这青年的操纵下,顷刻间变换了颜色。
方袛看的眼花缭乱。
他不太看的懂,但也能大致猜到凌墨夜使得是一流的巫祀道法。
但他很快又愤怒起来:你居然用我的精血,做这种小事!
他有什么话也直接说了,开口就是质问:“好你个凌墨夜,你有没有搞错啊,你不要告诉我,你拿了我的血,为的就是在这张纸上面画画?”
凌墨夜闷笑了笑
这少年脸上的情绪像是快要化形的小鸟,张牙舞爪,却又没有什么攻击力。
他好像总是被方袛逗笑,往往这时,凌墨夜的眉梢间才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然而只是几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阴冷又回到了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