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的堂中,大半人皆着素色,朱之湄却入了迷,看着罗庄瞻的背影发痴,暗忖:老天啊,人群拥挤之处,我一眼寻到了他,而不是其他人,我们的缘分真是不浅。
朱之湄站在一旁发怔,却不知另有一道眸光飘忽不定地扫在她身上。
霍清云同他们见过礼,悼念几回,又细细慰问,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天下几人能承受,霍清云无从劝解,与朱之湄站在一侧了。
朱之湄似鹌鹑缩在后面,她本是好奇而来,又于俗世中长大,只见四周一众禅僧晃来晃去,礼节繁复,而适才一直盯着的人,早已不见踪迹。
朱之湄顿觉索然无味。
眨眼四望时,忽然瞧见左首处端坐的黑袍男子,轮廓分明,眸厉似剑,好巧不巧的,眸光一射过去,便撞进他的眸子,如坠深海,登时不得呼吸。
朱之湄腹诽:冤家路窄,秦子骋,他也来了。
她心虚般迅疾移开了眼睛。
“云儿,我出去转转。” 朱之湄轻扯霍清云衣袖。
霍清云头一侧,本要回绝,但瞟到朱之湄的脸,轻薄白皙的肌肤透出胭脂般的红晕,青色血管忽隐忽现,额上甚至冒了汗珠。
霍清云替她擦了汗,低声道:“闷坏了你,我不宜走远了,让小缇陪你出去。”
朱之湄心志早决,哪管她说什么,快声道:“我只在附近游走,人多不便。”
语毕,早如掣电般闪了出去。
走出大堂,沿了月洞门往里走,经过一凉亭,亭侧一汪湖水,垂柳林立,朱之湄眉眼微敛,走到柳树下,席地而坐。
湖面宽阔,略有微风吹得波纹如縠。
此处人烟稀少,朱之湄自娱自乐少时,忽听得背后一阵清浅的脚步声,侧头一看来人时,朱之湄心停了一拍。
罗庄瞻素衫清影,迎光而来,他脸上尽是温文尔雅的笑,缓步靠近,离朱之湄五步距离时,止步问道:“朱姑娘,杂事缠身,可否借此地一用,暂解烦愁。”
话音入耳,朱之湄说不尽的舒适,只觉他的声音似风轻柔,似水滑润,他就这样靠近了自己,来到自己身边,朱之湄一时间心迷神乱,天上地下,再没有这般好事了。
再一凝神时,朱之湄忙连声应好。
罗庄瞻轻撩衣袂,与朱之湄并肩而坐。
朱之湄坐在湖边,本悠闲自得的心登时提了起来,鼻中所嗅也不再是湖水之冽,而是一阵暖玉般的香。
“朱姑娘似乎喜欢湖水。” 罗庄瞻坐下后再未瞧她,直视着湖面,半晌后说出这么一句话。
朱之湄偏过头,大胆直接地将眸光放在他侧脸上,盈盈道:“你不觉得我们与水有缘吗?”
说着话,朱之湄转开头,凝望泛了光的水面,单手支颐,带着畅意与欣悦吟道:“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声音一反往常,带了轻柔,带了旖旎情意。
隔了半晌,身侧并无声息,朱之湄神色滞了滞,眼眸一转,声音蒙了纱布般,带了颓丧道:“你吟过的诗,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又有期待,罗庄瞻不敢回头看她,但这样静坐不动,在朱之湄眼里,不异于漠然。
朱之湄微一咬唇,垂头道:“你忘了,我却没忘,我来京城头一遭事,便是去了你说的文瀚楼。”
她一向爽快,此话说出,心中一轻。
“我没忘,之湄。” 这时,罗庄瞻看向朱之湄,并且唤出“之湄”,他当初便是如此唤的。
罗庄瞻只想自己疯了,听到她真情实感的几句话,什么事都顾不得了,可是一旦突破心理底线,只会愈发疯狂放肆,这几句话带来的激奋压过了心底的犹疑。
他侧过头,专注细致、情意绵绵地看着她,文瀚楼相见,他碍于情面,只匆匆一眼,回府之后,日里所思、夜里所想皆是之湄。
他一遍遍念着之湄,每念一遍,欢悦更甚。
朱之湄笑弯了眼睛,从腰侧掏出玉环,递到他面前,道:“你送我的玉环,我好生保存着,这玉环,用处真不小。”
她仰着小脸说话,灿金的光铺洒在她明媚的脸上,活色生香的神色,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罗庄瞻沉醉其中时,方听铁心唤了一声。
铁心匆匆赶来。罗庄瞻顺势起身,朝他走近。
朱之湄循声看去,瞧见铁心,心中一个咯噔,他是当日来狱中相救之人。
原来,罗庄瞻要救自己。
想到此节,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抹飘逸颀长的身影。
罗庄瞻见铁心神色难看,不明其意,敛了敛神,对朱之湄道:“之湄,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朱之湄心中不舍,只得颔首。
待他二人走远,朱之湄拍拍衣衫起身,沿湖岸走了数步,踏着浅草,迎着微风,湖边建有些许厢房,尽头无甚新鲜,正欲转身时,忽听得左首传来一阵惊慌指责声。
“是你,你害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