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女声带了怨恨,又很熟悉。
朱之湄心头疑惑,循声相望,正见一着灰白衣衫的侍婢,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单手指着自己,那模样,似乎要吃人。
朱之湄心中一寒,此人正是当日帮送信笺的秀儿。
朱之湄慌了手脚,离去已是不及,秀儿早已奔近,左拉右拽拖住了朱之湄,口里嚷着叫着要去见老爷。
她真也蛮横,唾沫横飞,眼中冒火,朱之湄双臂如同被箍了铁圈,挣脱不得。
于秀儿而言,捉到朱之湄,相当于保住了自己的命。
得知庾岭之死,她主动说了送信一事,写此信之人,正是害死庾岭的凶手。
前些时日,自家老爷夫人将府中侍婢召在一处,教秀儿揪出凶手,可那人如同隐身般,没了影踪。
秀儿遭了毒打不说,若找不出凶手,她便要陪葬。
这一见到朱之湄,犹如天助,说什么也不撒手。
朱之湄被拖着走了数步之远,眼见不济事了,只得抵赖装傻道:“你是何人?来者是客,你家老爷到了我跟前也得礼待有加,你一个丫头,竟敢爬到我头上作乱么?”
霍山乾官职远比庾行朝高,官大一级压死人,庾行朝对霍清云多有恭敬,对朱之湄,亦是如此。
性命攸关,秀儿头脑发热,全身心只欲交她出去,对她一言,更是不闻不问,蒙头往外扯。
朱之湄着了恼,当日只一个秀儿,她死撑着不承认,没了证据,能拿她如何?
然答应了云儿不生事端,丢了霍府的脸,伤了云儿的心,可不妙。
朱之湄不再挣扎,头往下一扎,发狠咬了她一口,急被她甩开,朱之湄趁隙挣开,又推了她一个踉跄,一个箭步冲出此地。
跑出湖畔,犹听得她的叫嚷声,双臂疼痛不减,头脑发昏,慌不择路,撞见一座假山,忙穿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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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庄瞻同铁心走远时,两人沿了花亭信步,罗庄瞻淡声道:“有何要事?”
铁心道:“奴才许久不见公子,故来瞧瞧。” 他说话之时瞟了罗庄瞻好几眼,全是为了朱之湄,没想到公子对朱之湄态度甚佳。
罗庄瞻闻言皱了皱眉,脸上隐有一丝寒气。
再走得几步时,忽听得适才之地传来呼叫声,罗庄瞻凝神静听,声音急迫,似乎是件紧要事,担心朱之湄出了事,即时往回走。
走到湖边,方见秀儿扑倒在地,掩面而泣,口中不时冒出些肮脏之言。
此刻府中上下几乎聚在了前院,偏院之事,难以立时为人洞察。
罗庄瞻眼神示意铁心,铁心当即明意,快步走近秀儿,问明原委。
秀儿一见来人,犹如得了珍宝,立时跪好在地,掉着泪诉说前情,将如何撞见朱之湄,如何送信,小姐如何赴约,一一道来。
哽咽数声,一磕到地,潸然道:“求公子为小姐做主,这个女人冒了公子您的字迹,迫害了小姐,公子定要抓住她!”
罗庄瞻脸色发沉,眼底寒光一闪,思索片刻,走近秀儿,缓声道:“你人微言轻,抓住了她,也济不得事,此桩事交与我处理。”
秀儿如闻天籁,忙不迭磕头道谢。
罗庄瞻盯着她的头顶,眸底渗出幽幽暗光。
日上中天,庾府上下哀痛不绝。
朱之湄左钻右移绕进假山,藤萝掩映,苔藓成斑,没了那阵刺耳的泣声,朱之湄如释重负,抚着胸口靠在石壁处。
静立片刻,朱之湄心绪渐平,四望周遭,石壁滑腻,枝条攀附而上,冲淡了燥热之气。
朱之湄喘了口气,通过羊肠小径往前,走得几步,只听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自身后传来。
朱之湄眼皮一跳,猛一转身,一阵黑影骤然扑来,闪电流星般迅疾,朱之湄惊愕之下,忙要闪避,不料左脚绊了右脚,身子一歪,正欲栽倒之时,被人捞住了,扑进强劲的怀抱里。
虽看不清他面容,但这股肃厉森冷的气息,宽大结实的身躯,雪松草根的味道,她立时想到秦子骋那张凌厉面孔。
腰间的一只手如一块炙铁,灼热牢固地粘着,朱之湄羞恼不已,待站稳脚跟,气急败坏地挣了出来,一连退后三步,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昂着脸瞧他。
朱之湄乌发由素带束至后腰,鬓边几缕发丝垂至腮边,脸上一双杏眸怒中含羞,亮得惊人。
秦子骋却轻松多了,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好整以暇道:“你不怕我,却厌我如毒蛇猛兽。”
朱之湄闻言毫不犹豫点头,喘了口气道:“你知道便好。”
秦子骋长眸微眯,定在她嗔怒的脸上,略带审视道:“朱姑娘不在前院,躲在此做甚?”
他一面说话,一面往右走了两步,站在光下,便也顺势靠在壁上,慵懒随意至极,长影落在朱之湄脚底,罩住了她瘦弱身躯。
他续道:“朱姑娘可知人若是冤死,必会冤魂不散,缠着痛恨之人,令其痛不欲生。”
朱之湄知他心思深沉,有此一言必是试探自己,平稳、冷静地盯着他,冰冷道:“自当如此,若我死了,我定跟着害死我的人,折磨至死。”
秦子骋轻“哦”一声,似感意外,眸底阴翳不散,觑着她道:“不过是随口一提,朱姑娘不该拿自己的命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