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入耳,秦子骋浑身一震。
赵连清晰地捕捉到了,仰头大笑,“你又比我强多少,我是帮凶,而你是刽子手。”
秦子骋站在原地,良久未动,这桩事始终是他避而不谈的,虽是为了断粮拦住平南王,但死去的人是具体可数地呈现在眼前的,这一切都逃不开。
他自认为民做主,不伤无辜,可现今却伤了上百条命,这般残忍的事,出自他手。
他怔怔站了良久,方道:“黄竹,将他送去医铺。”
暮色降临,黝黑的天穹点缀着疏落的星光,城东流民所中,人声起伏,争端不休。
“我就说他们这些当官儿的没一个好人,宋正思贪赃枉法,赵连庇护罪人,秦子骋更恶毒,他视人命如草芥,却装出仁慈的模样来获取我们的归附,他是最可恶的伪善之徒!”
一个流民脸色涨红,手锤木桌,木屑唰唰唰地掉落在地。
“不可能——” 对面一人闻言亦是怒火冲天,起身而立,这架势似乎立马要拔拳相向,正是流民阿中,“秦大人是个活菩萨,他派人送来吃食,搭建草屋,没有他我们能有这安身之所么?你不要污蔑了他!”
“数月前偏远的粮库怎么就着了火,我亲耳所闻,这火是秦子骋所放,数百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他还算什么活菩萨?” 这个流民恶狠狠啐了一口,说完后,身边人皆被煽动,个个附声恶语不绝。
“胡说!秦大人不会的,若真如此,他怎么会来救我们?” 阿中叫喊着,双眼通红,濒临崩溃。
“这是为了博得个好名声啊。”
两拨人吵得热火朝天时,一队官兵倏地来到,点名道姓要捉拿阿中。
“阿中,他犯了何事?” 骤然间,所有流民团结一处,目光均集中在官兵脸上,这伙官兵来势汹汹,脸上带了杀气。
“他带头作乱,挟持人犯霍清云,致使人犯逃脱,这是该砍头的大罪!拿下!” 带头的官兵厉声喝道,手一挥,两个官兵持刀而上,直接拿住了阿中。
阿中登时面无人色,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我要见秦大人,我要见秦大人——”
“这是秦大人下的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带走!”
一语落地,阿中面若死灰,眼中的光骤然熄灭,随即生出无尽的痛恨,“我将你当作再生父母,你竟要我的命,你竟要我的命!”
痛苦的声音回荡在空中,持续不断地响着。
余下流民心有不甘,面面相觑地站着。
翌日一早,秦子骋站在院中,盯着堆积了层叠云朵的天空,面含忧虑。
押送不当之罪,陛下并未怪罪,可却将另外一桩事压在了他头上,捉拿一路北上的平南王刘完陵。
刘完陵如今北上,途径几座城池,一路烧杀不断,亦收纳了诸多壮士,军队规模日益庞大,对付他,是个难题。
“大人,姑娘掀翻了膳食,滴水未进。” 这时,一个女婢战兢兢来报。
秦子骋回头看去,侍婢衣角处沾了汤水,惶恐无比。
他面色泛冷,走进了朱之湄的厢房,地面上油水泛着透亮的光,几名女仆在收拾残局,秦子骋挥手命人离去,看向伫立窗前的朱之湄。
她的侧脸沉静而安宁,两道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横斜于窗头的柔枝上。
秦子骋满腹的话要倾诉,想让她乖乖进食、修养身体,可是到了这当儿,望见她这神色萧索、安静得可怕的模样,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害怕她真的离自己而去了,她的心走了。
秦子骋上前两步,两只手穿过她的腰,从背后紧紧抱住她,猛地闻了闻她脖颈间的气息,他仿若得到了治愈,又生发出汹涌的苦,他轻声恳求道:“之湄,你明白我的,原谅我罢。”
朱之湄低了头,皱眉掰开这两只困住她的手,转身正视他,语气冷硬:“你欺骗了我,我早已决定原谅你。可你为了心中的公义,为了让赵连伏法,不顾他人死活,你要赌上云儿的命。”
说到此,她眸子变得幽深,怀疑道:“若被挟持的是我,在面对大义与我的选择中,你也会权衡利弊,从容理性吗?”
“不,你当然不一样。” 秦子骋脸上显出深刻的抗拒,似乎连想也不敢想。
朱之湄疑惑地注视他呈现出来的情绪,喜怒哀乐,鲜明真切,情绪涌上头脑的一瞬,是最真实的一刻,可经年累月,情感会如画轴上的色彩,暗淡无光。
“瞧,你不是圣人,你也有私心,那日与赵连的对峙中,你敢说,你冷眼旁观,是因为恶人该受处罚、该下地狱吗?你全无私心吗?”
朱之湄发出了触及灵魂的质问。
面对她的咄咄逼问,秦子骋后退半步,似乎自己也陷入了死胡同,他本就是要解救百姓的,但对赵连的厌恶,有的,这当然会有。
“即便是圣人,也有私心,我冷眼旁观,即使是掺杂了这一丁点儿卑劣的心思,亦是无可厚非。你怎么就抓着我不放呢?” 秦子骋脸色发白,紧盯着她,十分不解。
“因为你并未交付出十足的真心,我说过相信你,你却利用我。即便你说你会和我一起死,可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死。你的心事,你的屈辱,你被赵连压过一头,你要杀了他,所有不堪入耳的事,你尽可放心同我说,我会站在你那边的,可你没有,你不相信我。”
朱之湄激动得脸色发红,眼里尽是痛楚。
秦子骋见她绕不开这件事,心情沉重之下,忽然从衣袖中掏出那日赵连所书,殷红血迹已经干涸,字迹尚能辨明。
他神色凝重地瞧着这块布帛,忽地气愤难当,刺啦一声,他撕裂开来,像是发泄般,动作愈发干脆迅疾,将此物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他紧忙上前一步,眼眶发红,带着期盼又疯狂的神色道:“我将物事毁得彻底,这伤不了赵连了,他既然没事,霍清云也没事,那一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吗?”
朱之湄可笑地瞧着他,“秦大人,三岁稚童做错事,才会臆想一切能够重来,沉浸在这种自欺欺人的幸福中。”
她移开头,看着半开的门,踏上一步,但还没走出去,就被秦子骋反手拥住。
“不要走。” 他发自肺腑地哀求着。
朱之湄沉默了,眼下情形,她哪里走得了。
“过几日,我们去岐州,虽然困住你,这不够磊落,但远比你离开我,我看不见你,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