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湄拧眉起身,这荒郊野外,他孤身一人出现于此,稀奇得紧。这一念头一闪而过,她的怜悯心占了上风,她走近他,将余下的干粮都递了过去。
那人眼中露出贪婪的神色,当下夺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
涎水混着食物下肚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她叹了口气,打算留了此地给他,踏出三步,正要出去,背后忽然卷起一阵强风,地面清凉月光之下,她清楚地看出一道黑影压过了她的身影。
她浑身汗毛竖了起来,正欲躲开,可是一只手已袭向了她的腰,她费力倒地打了一个滚躲过。
岂料腰间一个物事被夺了去,她慌张抬眸,正见这厮贪婪地握紧了金光闪闪的匕首,原来他是冲匕首而来,他已沉浸在这唾手可得的财富中。
朱之湄愣了愣神,她本可转身跑掉,可这一刹那,她竟觉得匕首重要至极,似已融为生命的一部分。
她不受控制地站起身,伸出手去,流民急忙躲开,但他尽力避开时,身躯不稳,摔倒在地。
朱之湄眼疾手快地俯身去夺,流民却不放手,双方硬碰硬,这一来,互相都得不到好,流民明显地脸色发白,狰狞地瞧着身前顽强坚毅的面孔,忽然间发了狠,骤然握住刀柄,拔出利刃,手肘剧烈挺上,正要刺向朱之湄。
朱之湄早已提起全副精神,愈是艰险的景况,她愈发热血昂扬,一咬牙徒手握住刀刃,他的脸上涌现出对她不要命的震惊与敬佩。
朱之湄趁其精力分散,手下使劲,夺回了刀,同时身子一偏 ,落在地上。
流民发出恶狠的咆哮,又反身扑上。
这一咆哮,惊得朱之湄一个哆嗦,并非心中惊惧,而是因为这阵凶狠得丧心病狂的声音,如天上惊雷,当即让她闪现出霍清云被挟持的景况,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似乎就要凶残地夺走霍清云的命。
朱之湄心头一震,失魂落魄又无比坚定地调转刀刃,刺啦一声,利器刺入□□的声音穿透耳膜。
流民目眦欲裂,身体抽搐了一下,摇晃着倒在地上。
朱之湄慌了神,紧张地爬了起来,他还没死,血汩汩而流,这一瞬间她脑中空空,连刀也不及拔出,惊惶地后退一步,撞在了木板门上,哐哐作响,她好似也受了这凶猛的一刺,蓦地里弹跳着跑了出去。
她疾步跑着,清风拂体,头脑变得异常的清醒,不断安慰自己,他抢人财物,先起恶心,这不能怪她,这一遭,他若死了,那么是他的报应,若死不了,便能以此自省,夜路走得多了,总会碰到鬼,今后勿要作乱害人。
这般想着,她好受多了,可是一颗心沉甸甸的总难以放松下来。
她慌张地上了马车,逃命般驱车向前。
眼见着天色从幽黑到半明,最后透出薄纱般的亮色,两侧树梢头雾霭沉沉,透出一丝日光照耀的赤红,就像夜间的血。
朱之湄不敢想了,抓紧缰绳,行进数里时,恰见周侧几条小径慢慢涌出些引车卖浆之徒,向前而行,前方就是渝州城了。
她将马车扔在路边,随着行人进了城。
她本想继续赶路去寻霍清云,但行走一宿,加之不明方向,故停留此城。
一路走进城,人渐渐多了起来,但街上行人来去匆匆,几乎是目不斜视行走,能不多言就不多言,几乎是将旁侧生人当作了祸水。
而她虽衣沾污秽,但这一身绫罗绸缎,价值不菲,且右手鲜血淋漓醒目,似遭了难的名门贵族。即便如此,过往之人仅递了个眼色,就无事般离开。
朱之湄疑惑不已,踱步走了片刻,日头已挂在天边,由外而内地烘烤着她,她一宿未眠,加之精神紧绷,渐觉头晕目眩。
走得几步,巷道里、角落处都涌过来两三个衣衫褴褛之人,像是看准了她,捧出了手中破瓷碗,向她乞讨。
旁侧之人司空见惯般,甚至加快了脚步。
朱之湄略明白了几分,面对眼前哀求期盼的眸光,她狠不下心,同时心头一痛,她思及昨夜之事,虽为自保,毕竟伤了个穷困潦倒的人。
念及此,所有悲痛与惭愧皆化作了这举手之劳的补偿,她分发了携带的金银物事,徒剩这一身衣物。
周侧流民乌泱泱凑近,得了好,又心满意足地离开,亦有人没赶上捞到好处,眼红旁人,动了拳脚。
朱之湄却像完成了一桩神圣而伟大的事,闯出哄闹的天地,径自举步向前,她昨夜急火攻心,误伤了人,不知是否断气。
尽管不断自我宽解,可适才这群贫寒困苦、见钱眼开的人,打破了她不堪一击的劝慰之辞,世道艰难,他们为财走上歧途,这是最明智最无可奈何的道路,否则就是一个死。
可她给人送了一条非死不可的路,这时,她才感同身受霍清云的处境,痛苦,极致的痛苦。
尽管日光普照,她心中寒凉至极,兀自从城西走到城南,再从城南挪至城北,日头渐西,腹内亦空空如也,她直直地望着前方的肉包摊,一动不动,她现已身无分文。
“姑娘,您要什么?” 摊贩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殷勤地说。
朱之湄摆摆手,无目的地向前,猛然间她被一人撞到,踉跄一步,此时力气似被抽走,她站立不稳,一骨碌倒在地上。
眼睁一线时,天边的光倏地暗了下来,一个高大的男子立于前,他轮廓分明的脸很远,但脸上是担忧的神采,她的心抽搐了一下,伸出右手想去拉他,可神思混沌,她马上要睡过去了,她费力喊了一句:“子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