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梅檀心的话,迷糊的双眼更加呆愣了几分。
片刻后,仿佛才清明过来。
梅檀心还以为他终于要放开自己了,却只见他嗫嚅了一下,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辫子梢,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
梅檀心失笑。
用揪辫子稍来叫人,原本是他小时候的坏习惯,几个特别亲近的哥们,都得到过他这样无礼的待遇。
可如今大了,他已经很少对任何人这样了。
没想到,程唳云好像反而学了过去,而且很舍不得这个习性。
眼下,他就那样亲呢地攥着自己的辫子稍,好像攥着人的小尾巴似的。
梅檀心无奈道:
“好吧,那我先上去,你紧跟着,别丢了,小程唳云。”
他的话尾音带着笑,程唳云听了,反应了片刻,好似才明白,也笑了。
梅檀心先灵巧地上了车,再回身扶着歪歪扭扭又大只的程唳云。
这人偏要攥着他的辫子稍,身子更不平衡了,动作笨拙得很。
等好不容易把他安顿到了车里,梅檀心刚坐下喘了一口气,却听旁边那人忽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我大。”
“你大?”
梅檀心歪头,不明就里,
“什么大啊?”
“我大!比你大,不是小程唳云。”
那人又认真道。
说到“小程唳云”那几个字时,他的尾音透出了几分委屈,让语气里原本的义正辞严瞬间失去了所有的严肃性。
看着他脸颊上那两朵更加粉红的云团,梅檀心“扑哧”笑出了声——
早知道醉了的程唳云这么好玩,他就多骗他喝几次酒了。
“好好好,你大,你最大了,你是师哥,我是师弟,我知道啦!”
他耐心地哄着人,又帮他把上车时弄散的围脖拢了拢。
结果,却被程唳云趁机把两只手都握在了掌心里。
他的手虽然纤长细白,可其实比梅檀心的要大不少,很轻易就能将他的双手拢在掌心。
那双眼睛虽然难以聚焦,此时却很亮,显得郑重。
“檀心,你靠着我。”
他一字一顿地说。
梅檀心愣了愣,不知他是何意:
“你都醉得迷糊了,还是你靠着我吧,你可以闭会眼睛,等会到家了……”
他正想说到家了叫醒他,却见程唳云摇了摇头,长眉微蹙,像是很急着要说什么,又苦恼于头脑中混乱的语言。
梅檀心便耐心地等着,最终听他说道:
“你靠着我,不论碰到什么难事,你都靠着我,你信我!”
那双眼睛里的热度,将梅檀心烫了一下。
他微微发怔,但从那带着些落寞的神色里,终于明白了程唳云借着酒劲想说的是什么。
自从出了花继芳那档事之后,梅檀心一直都没把自己心里的愁闷说给程唳云听。
那些日子里,程唳云发觉他的情绪不对,也曾问过两回,但梅檀心都只是告诉他,自己没事。
因为,一来,程唳云对妹妹的事也没什么办法。
若是妹妹丢在京城,梅檀心早就求沈玉卿帮忙找人了,可是直隶山高皇帝远,就算是师父的手,谅也伸不了那么远。
他把这事告诉程唳云,也只能徒增他的烦恼,而于事无补。
而第二点更为重要:要是让程唳云知道花继芳的死也带走了妹妹的下落,他那个人心那么重,一定会自责内疚的。
程唳云那天帮自己安置了花继芳本是好意,梅檀心实在不忍心再让他跟自己一起扛着这么重的负担了。
所以,他始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他没想到,他什么也没说,却还是伤到了程唳云的心。
因为程唳云想帮他,想成为他的依靠,生怕他跟自己隔心,不把心事交付于他。
想到这里,梅檀心的心一下子变得很软、很软。
他连忙把脑袋靠在了程唳云的肩膀,轻轻抱住了他:
“我靠着你呢,师哥,你放心吧,我信你,从来没有不信,你一直都是我的依靠,永远都是!”
头顶上,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气。
好像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听起来满足又舒坦。
梅檀心闷闷地笑了,一想到程唳云这段时间以来就默默悬心着这个,他就觉得他这个师哥实在是很傻的一个人。
他这个角度,一垂眼睛就能看到自己的辫子还被程唳云攥在手心里,只是不知何时,他连他自己的辫子也拽了过来,两人的攥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梅檀心忽然想起了刚才在饭桌上师兄们起哄时说的一句话。
当时他们说了好多庆祝新婚的吉祥话,梅檀心也被逗得捧腹,现在想想,还觉得滑稽好笑。
他刚打算再说给程唳云听逗他一乐,就听他忽然又开口了。
“要娶。”
他又没头没尾地,蹦出来了这么两个字。
“取什么啊?”
梅檀心又愣了。
“你问过我的,我说要娶!”
程唳云又道。
梅檀心皱着眉思考他究竟在说什么,半晌后,才终于想起来了什么……
那让他睁大了眼睛,微微张口怔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