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韶音让人给云霁川垫了个靠垫,又吩咐去抬肩舆来。
她看着他那苍白的脸,想起了刚刚吃了两口的蜜瓜,盘子里瓜块的边角已有点发蔫,下半边瓜肉泡在冰块快化没的冰水中。低血糖的人得赶紧吃点东西。
泡芙正站一边候着,见谢韶音欲要拿那碟瓜,反应极快地抢先一步走过去,手指一捻,抽出谢韶音用过的银签子,稳稳放到云霁川手边的小几上,然后若无其事退到一旁,仿佛是谢韶音指使她这么做的。
谢韶音手上一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雍可不兴公主给草民端盘子。
她走到矮榻旁,垂眼看着歪在靠枕上的人,原本颇为生硬的关心说出口时又染上一丝温和。
“吃些东西,我怕你又晕过去。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公主府苛待门客。”
云霁川欣喜地抬头看着谢韶音,把她的身影印在眼瞳里。
“草民已算是殿下的门客了吗?”
谢韶音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吃你的罢。”
云霁川低着头轻笑出声,像偷了腥的老鼠,听话地用签子叉起一块甜瓜。瓜肉清甜,汁水丰沛,他慢慢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没从谢韶音脸上移开,嘴角漾着浅笑。
谢韶音根本逃不出这目光,也不是很想逃,只被他看得耳根微微发热,遂虚张声势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我可不要不顾自己安危的门客,把自己作死了,我都没处说理去。”
云霁川水盈盈的目光缠在谢韶音脸上。
“草民这病弱之躯不仅没能替殿下分忧,反倒耽搁了殿下的正事。您竟未怪罪草民,还为草民诊治。草民日思夜想才想出这编书的法子答谢殿下,如今却是又要亏欠您。殿下的恩情,草民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这声音清悦中藏着蛊惑,勾得谢韶音心尖一阵刺挠。
她作势眼珠斜睨过去,眉尾一吊:“你别再躺我院子里就算是报答我了。我也是真服了你,偷偷加班,然后往我这一躺,若非你的提议颇有用处,我都以为你是故意的,企图赖上我。”
云霁川撑起虚弱的身体,真诚地仰视着谢韶音说道:“草民身无长物,只这条贱命还有些用处,日后便是刀山火海,为了殿下草民也愿闯一闯。”
“且看你表现。”
谢韶音轻哼一声,回到书案后,抽出一本折子继续批阅。
她看着看着就要踹掉鞋子,将脚盘到椅子上,刚踩掉鞋子后跟,忽然想起屋子里还有个人。她瞥一眼矮榻,正好捉到云霁川仓皇躲闪的视线和无措到攥到一起的手指。
脚下的鞋子又被偷偷穿了回去。
屋里陷入一阵安静,却似乎有些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屋里飘荡,让谢韶音总是无法凝神专注。她闭了闭眼,用意念催促着肩舆速速赶来,将人抬走。
半柱香后,门外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紧接着是肩舆落地的声响。
终于来了!
没等谢韶音开口,泡芙立刻叫护卫进来,扶着云霁川起身。
谢韶音如释重负,靠着椅背目送,遥遥地嘱咐一句“不着急干活,将身体养好再来。”
云霁川挣扎着跪谢谢韶音,乘上肩舆,渐行渐远。
待人影拐出院子,泡芙忍不住开口道:“殿下,我瞧这沈墨,心怀不轨!殿下须得小心。”
谢韶音饶有兴致问她:“有什么发现?”
泡芙绞着衣带,想了想说道:“说不上来。就觉得他是故意的,一个劲往殿下跟前凑,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就倒在院子里。”
“他分明是仗着殿下您脾气好,越发得寸进尺。这若是换了别的主子,早将人拖下去扔出府了,哪由得他这般作态。”
谢韶音慢条斯理地答道:“我知道。”
“您知道还纵着他。”
“若有一个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的书生上赶着来伺候你,崇拜你,满心满眼都是你,还为你累坏了身体,你知道他对你有所图,那你要干脆利落地拒绝他吗?”谢韶音笑呵呵的问道。
泡芙语塞。
“他另有目的,我还不至于看不出来。但这人做事有分寸,至今没露什么破绽,外人只见他为了公主府宵衣旰食,这才将身体耗出病来。我若就这样将人撵出去,倒显得我刻薄了。”
泡芙显然有些不甘心:“那便寻个由头将他送去别院,再给些银钱,也算体面。”
谢韶音摇摇头。
“我让他去政务院抄书,他在那四处交游,问学勤勉,已是人尽皆知的贤才。这几日我带着他去上课,名声应是传得更广了。如今他晕在院子里,除非我将知情人都杀了,否则消息是封不住的。若我转头将人送走,你猜外头会传出什么话来?”
她摊摊手,自嘲一笑:“我名声已经够差了,再加一条亏待人才,以后还怎么招揽人手?”
“谢铭前些天干的那些招笑的事,传出不少风言风语,他正愁找不到个靶子转移注意力呢。”
泡芙听得眼圈泛红,“明明是他不怀好意,却连累殿下的名声。”
谢韶音洒脱一笑,张开双臂,泡芙自觉走过来,任她环住她的腰。
谢韶音脸颊蹭着泡芙软绵绵的小肚子,嘟嘟囔囔说道:
“不必忧心。有所求才好拿捏,待我查到他的目的,对症下药即可。人才难得,这人我用得实在顺手,还是想让他彻底为我所用。”
她谢韶音也是出息了,都有人为她定制杀猪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