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轱辘辘驶出宁阳公主府。
前面的车厢里,谢韶音懒洋洋倚靠车壁,手上转着团扇的扇柄把玩,满头珠翠随车轮滚动而轻轻摇曳。
她右边,云霁川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谢韶音捏着团扇,用扇头支着下巴,目光在云霁川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调侃道:“养了这两天,瞧着面色好了不少。”
“仰赖殿下关照,这两日静养进补,已是大好了。”
“你都不问问我带你出来做什么,就上我的车,不怕我把你卖了。”
云霁川认真地端详着谢韶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银丝闪烁的锦袍。
“殿下气度无双,平日衣着素净已是清雅绝尘,今日盛装华服更是光彩照人。还向草民赐下锦衣,应是带草民去拜见哪位贵人。”
谢韶音被夸得嘴角微弯,却见这一本正经的架势又觉得这人装得很,遂撇嘴冷哼一声:“前些日子还说要伺候我,如今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怎么,玩欲拒还迎?”
“草民愿以身相许的。”云霁川顺着杆就往上爬。
“呵,想得美。”谢韶音轻嗤一声,继续说道:“今日去拜访永嘉公主。她那儿玩得热闹,我带你一起去,能聊得尽兴些。”
云霁川平放在膝上的双手蓦地收紧,宁阳要将他送人?
是他做的不够好,还是他展现出的价值还不够?
他心中波澜起伏,但面上温顺地应道:“草民要如何做,但凭殿下吩咐。”
谢韶音察觉到他瞬间紧绷的状态,解释道:“你不用紧张。永嘉那乱花迷眼,我自己一个人实在招架不住,所以请你去帮我充个幌子,我好与她拉近关系。你先前怎么在我面前演的,便怎么演,此事办得好,给你发奖金。”
云霁川心中顿时松一口气,宁阳应是说话算话的。
“草民明白。但草民待殿下是诚心诚意的。”他辩解道。
谢韶音随便点点头,“嗯,对,我信。”
她这副模样分明是不信。
市井喧嚣渐渐远去,马车驶入更清净的坊巷。没有嘈杂人声,蝉鸣也消失了,只远远飘来些丝竹乐声。
没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谢韶音抻抻袖子,便要起身,被云霁川拦下。
“殿下稍候,容草民先行。”
云霁川先一步掀开车帘下车,然后回身朝谢韶音伸手,动作恭谨中透着亲昵。
谢韶音一愣,顿时反应过来,高高在上地撩手搭在他小臂上,钻出车厢。
云霁川半垂着头,显露出修长的脖颈,在谢韶音的耳畔温润地提醒道:“殿下仔细脚下。”
谢韶音顿时猛吸一口凉气。这突然软糯的语调,和徐徐吹来的清浅呼吸,羽毛似的搔弄着耳廓,激得她半个肩膀酥麻一片。
这人是故意的!
她死死抓住云霁川的手臂,偷偷斜着眼瞪过去,云霁川回以乖巧的微笑。
永嘉公主府修得气派,门檐下挂着两盏琉璃风灯,灯上彩绘随微风轻轻旋转,门口蹲着两尊汉白玉狮子,是整条街最大的一对。
早早在门口迎候的管事嬷嬷笑呵呵迎上来,目光在云霁川身上溜了一圈便收回视线,引着二人往里走。
“宁阳殿下安,长公主殿下可是念叨您好些日子了。”
“姑姑可好?”
“殿下好着呢。如今正在后院纳凉听曲。”
谢韶音往里边走边说:“后头车上的东西仔细着搬。”
嬷嬷回头看看从车上搬下来的几个半人高的乌黑锃亮的嵌银木箱,疑惑却没有细问,只招呼人上去小心抬着。
谢韶音信步闲庭往里走,云霁川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每过一个门槛、上一个台阶,他总是贴心地上去搀扶,一路走来堪称精心呵护,就差抬个轮椅来将她推进去了。谢韶音都要以为自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宝宝。
拐过一座假山,一片小湖映入眼中。
湖对岸是怪石嶙峋的峭壁,顶上漫出一条飞瀑,白花花的水流经过精心排布的乱石,远远看去,像一朵盛开的白莲。湖上也盛着满池荷花,不时有锦鲤跃出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岸边有一间半敞的水榭,四面悬着淡粉色薄纱,在风中飘拂。水榭中隐约可见人影或坐或立,悠悠荡荡的丝竹声遥遥传来。
檐下侍女在谢韶音三步之前,掀开纱帘,迎她进去。
谢韶音打起精神,扶着云霁川的手款款而入。
“呦,宁阳来了。难得今日得空,快来坐。”永嘉斜靠在身后人怀里,朝谢韶音扬了扬手。
水榭中正旋转跳跃的舞伎和奏乐伴唱的乐匠歌姬顿时停下来,向谢韶音行礼。
“见过姑姑。姑姑这日子过得,怕是神仙来了都羡慕。”
谢韶音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永嘉身旁,踹掉鞋子一屁股坐在软席上。
“继续,接着奏乐,接着舞。”
永嘉挥挥衣袖,靡靡之音又飘起来。
刚一坐下,十几个花容月貌、衣着清凉的男子和女子,分成两队,迈着几不可闻的小碎步走过来,匍匐在地,昂起头,垂下眼,腰间凹出令人遐想的弧度。
“快挑几个喜欢的,干坐着怪累的。”
谢韶音瞳孔地震。
水榭中竟然一张家具也没有!插花的花瓶被人或抱或顶,茶盏果盘放在人的手上,而驮着香炉的则是人的背脊。
这玩法着实丧心病狂。还得是大雍,用起人来,是真不当人。
谢韶音在心里快速盘算,还有没有其他路子,既能将货运出去,又能挡开谢铭和沿路官府的搜查。
想来想去,只有永嘉,身份高贵,时间适宜。
看来是不能临阵跑路了。
谢韶音无助得像掉进盘丝洞的唐僧。她若是对谁多看上两眼,永嘉是真能把人送给她。
啧,有点麻烦。
她下意识看向云霁川,四目相对。
“我——”
“噗通”
谢韶音的话被跪在面前的云霁川打断。
两人俱是一愣。
谢韶音眨眨眼。
“臣可以伺候殿下。”云霁川垂下眼,揪起一角谢韶音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