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霁川盯着信上“霁川吾弟亲启”的字，面无表情将信原封不动揣回胸前。

信上的内容不重要了，常景焕的到来已然彰显大将军的态度。

两艘乌篷船陆续靠岸，云霁川不顾常景焕铁青的脸色，领着侯木根等人直奔西市扫货。

粮肉、布匹、药材，应买尽买，甚至抠出几十枚铜板买了两坛浊酒，带回山寨给弟兄们沾沾嘴。

待侯木根他们押送物资向城门而去，常景焕终于按捺不住。

“还等什么？赶紧带我去见公主。”

云霁川冷着脸，一把将常景焕拽进路边无人的小巷。

“叫什么？！要不我敲锣打鼓把你送进公主府？”

常景焕看着巷子外列队经过的巡街差役，额角冒汗，嘴巴紧闭。

云霁川在巷口瞭望，待差役走远，领着人往公主府走去。

一炷香后，他在公主府对面的客栈停下。

“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说见就见，你且随我去客栈安顿，等候殿下传召。”

常景焕肆无忌惮打量公主府高悬的鎏金牌匾和宽阔的朱漆大门。

待叔父攻入京城，满京的府邸任他挑选。若这公主识趣，他便大发慈悲，允她做个侍妾，继续住在这府里。他的视线下意识略过府前手持长枪、身着铁甲的护卫。

“你若敢诓我，我就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你就等着被砍头吧。”他冷哼一声，摇着折扇，器宇轩昂地迈进客栈大门，仿佛进的是公主府。

云霁川不搭理这莫名其妙又兴奋起来的人，转身朝公主府走去。

“沈兄回来了？可是又有友人来访？”

守门的护卫在门口站岗，正好瞧见客栈门前发生的事。

云霁川若无其事地笑道：“是同乡友人，想来京城安居，我来京城已有些时日，便带他在城里转转。”

“原来如此。殿下吩咐，要你回来便去见她。”

云霁川心中一沉，“多谢兄台告知，在下这就去觐见。”

他往府里走去，与往外走的吴文瑾打个照面。

“见过吴姑娘。”他拱手作揖。

吴文瑾福身回礼，瞥了一眼他身上陈旧的青布袍子。

“沈公子一袭素衣，倒真是穿出一番安贫乐道、两袖清风的风流韵致。”

云霁川只当自己听不懂，彬彬有礼地回敬。

“姑娘过奖。殿下叫草民回府便去见她，在下失陪。”

吴文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径直离去。

云霁川穿过一道道月洞门，渐渐听到箭矢命中靶子的“哚哚”声。

带路的侍女进去通传，他站在院外，垂眼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不去细想将要发生的一切。

“叫他进来。”

谢韶音毫无起伏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哚”一声，又是一支箭扎到了靶上。

看来她生气了，他想。

“草民参见殿下。”云霁川作揖九十度行礼。

没人搭话，只听“嗡”的一声，箭应是飞出去了，却没传来中靶的动静。

树上的蝉喊得愈发声嘶力竭，仿佛快死了。

半晌之后，谢韶音轻啧一声，平淡地说道：“起来吧。”

云霁川直起身，越过华盖下谢韶音站立的背影看过去，远处的箭靶上已插满了箭。

“沈墨，去把箭给本宫取来。”谢韶音吩咐道。

“是，殿下。”

云霁川走过去，将箭矢一支支拔掉。

“为什么把银子都捐了？”

“到处都是食不果腹的流民，草民孤身一人独木难支。听闻慈幼院常去城外施粥，便将银子送了去。”

云霁川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箭矢，将它们拢在一起，投进箭壶。

“你倒是心善。”

“不及殿下万一。”

谢韶音顿觉无处下嘴，不由得喷出两口粗气。

“殿下似要离开京城？可否允草民同行？”他问。

“谁告诉你我要走？”谢韶音立刻反问。

“您这月余都忙着处置产业，将慈幼院的老幼尽数送走，就连政务院的属官也日渐稀少。婚期将近，府邸内外全无筹办布置的迹象……”云霁川说着，走到远处去捡箭靶后面的箭矢。

“你很善于观察和思考。”

谢韶音表情淡淡地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云霁川忽觉背后传来一阵杀机。

他豁然转身，谢韶音已蓄势待发。

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春花带领一队着甲持刀的护卫快速涌进来，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动作如此迅速，显然早就埋伏在那里。

谢韶音耐心耗尽。原打算将人收为己用，谁知是个油盐不进的。

心意相通的神兵很难得，但若是神兵不想认主，那就只能折了它。

“本宫让人去你老家跑了一趟，一无所获；你所说的为谢铭卖命，好似也是假的。送钱，你不要；永嘉对你有意，你也无动于衷。这样一个来路不明却无欲无求的人，纵然才华满腹，本宫也不敢要啊。”

云霁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向谢韶音。她在犹豫。

“殿下想杀我？”

谢韶音没松手，“你觉着呢？”

“殿下，其实草民不叫沈墨。草民姓云，名霁川。来贵府的缘由不便公之于众，可否请殿下屏退左右。”

一些场景在脑海中呼之欲出。她双眼微眯，一边端详，一边思索。

“平远门外的人是你？！”

她双眼圆瞪，猛地后撤两步，缩到手持盾牌的春花身后，透过盾牌缝隙，警惕地望过去。

那个在暴乱中左右冲杀、势如破竹的身影，与眼前这人慢慢重叠。

虽然他们曾并肩战斗，心有灵犀，但此时此刻，敌友难辨。

四周的护卫执刀架盾，步步逼近，将云霁川围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