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若殿下不放心,可将草民捆起来。”云霁川把抱在怀里的箭扔到地上,伸出双手。
谢韶音大手一挥。
手持绳索的护卫猛地扑上去,将他手臂反剪,死死捆住,绳子从手腕一路缠到小臂,又在身上绕了几圈,令他上身动弹不得。
另一个护卫上前,抬手就要解开他的腰带,欲要从头到脚搜检一番。
“罢了。”谢韶音摆摆手。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将他押到谢韶音面前。其中一个一脚蹬到他的膝弯,他一个踉跄,差点跪下去。
云霁川沉着走过一个个对他拔刀相向的护卫。
这些刚才还与他说说笑笑的人,如今射来一道道冷峻而锐利的目光,已然将他视作敌人。
他环顾一周,目光最终落到谢韶音脸上。
那眼中没有谄媚,没有委屈,也没有昨晚看到她受伤时的惊慌和温柔。
他伪装的皮蜕了,露出内里桀骜的骨头。
谢韶音被流放到这个穷乡僻壤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这种在家乡才能看到的眼神。
“清场。”谢韶音说道。
护卫们面面相觑,到底不敢违抗命令,陆续退了出去。
春花最后一个退走,走前将佩刀解下来递给谢韶音。
院子里只剩下树荫和两个人。
谢韶音把刀从鞘里拔出来拎在手上,以便第一时间出招。
“现在可以说了。”
云霁川沉默几息,终于开口。
“我三年前投了青州的义军,潜入京城为的是刺探京畿布防、朝廷动向。月前我本想潜入楚王府,却被迷晕,醒来时,人已经在殿下府里了。”
谢韶音嘬了嘬后槽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谢铭经常往我这扔东西,我还以为他这次有眼无珠错将玉璧当石头,没想到里面还藏着个雷啊。”
她说着,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你既已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打探神雷下落。”
谢韶音顿时寒毛直竖。
院子里气氛陡然凝滞,树上的蝉都被吓得嘴巴紧闭。
她倏地劈出长刀,在离云霁川脖颈一寸处堪堪停下,双眼死死瞪着他。
这等利器,不管是被朝廷还是被叛军拿到,必将血流成河。
而这笔血债,都得往她头上扣两成。
“你那日都看见了。”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刀锋冰凉,颈上的寒毛已发出警告。但云霁川依然面不改色,甚至微微侧头,彻底将脆弱的侧颈暴露在刀刃之下。
“那日在城门外,我比殿下先到一步,被国师的阵仗拦住去路,恰好目睹神雷现世。一声巨响,列阵如墙的禁军瞬间倒了一地,我数过,横死当场的至少四个。如此夺天地造化的神器,若能为义军所持,乾坤倒转,指日可待。”
他说话时,颈间不时暴起青筋,被利刃割出血痕。
“呵,原来是个小偷。”
谢韶音攥紧刀柄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一想到她允许这人自由出入藏书阁,还为她的书编制索引,心中涌起一阵后怕,更有暴怒直冲头顶,恨不能一刀斩了这骗子。
她深呼吸,不断抑制心中杀意。
“那你今日坦白,又在算计什么?!”她厉声喝问。
“追随殿下。”
“什么?”
谢韶音怒意翻滚的大脑出现一瞬空白。
“赏花宴后那场将军府的火,是我放的,为了盗取城防图;我怀中有与义军往来的信件,殿下可以看看。有了这封信,纵使殿下将我杀了,也无人能置喙。”
谢韶音理智慢慢回潮,将信将疑探进云霁川的衣襟,果然摸到一个信封,拿出来一看,封口还抹着浆糊。
“没拆?”
“约莫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谢韶音瞅了一眼站在那一动不动的云霁川,将信拆开。
【霁川吾弟:
城防图至,兄日夜展读,拍案叫绝。奸贼防务纤毫毕现,真乃天助我也。兄当即传令三军,调整部署,自青州及至彭城,连拔奸贼大营数座,进展神速。弟之奇功,兄铭感五内。
然弟之消息日渐稀疏,兄日夜盼望,驿马来去,终不见弟之亲笔。弟于京中孤身犯险,兄每每思之,心焦如焚,夜不能寐。
闻弟已潜入宁阳公主府,兄既喜又忧,恐弟独木难支,特遣景焕吾侄前往相助。宁阳骄奢淫逸,尤喜男色。景焕丰神俊逸,机灵得紧,弟只管使唤,他若有不熟之事,望弟悉心指点。你二人通力协作,定能让那公主落入彀中。景焕性子急,若有唐突,弟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弟屡建奇功,从无败绩。此番若能助兄夺取大宝,兄定不负弟。开国亲王之位,已为弟虚悬,届时良田千亩、金银满库,弟只管开口。
弟孤悬京城,兄在彭城日日挂念。近日偶得几匹西域良驹,及数个色艺双绝的江南女子,兄都给弟留着。
兄在彭城一切安好,弟勿念。惟盼弟早传佳音。】
谢韶音读着这信,只觉荒唐又可笑。
她把信举到云霁川眼前,“你上司,就这?”
她把刀收回来。
谢韶音多少信了云霁川的说辞,甚至有些理解他的选择。
这人完全可以用神雷的消息要挟她。即使她将人杀了,消息泄露出去,也会让她永无宁日。但他却将把柄送到了她手上。
这封信若是递出去,可以直接将人送上刑场。
“希望你这次没骗我。”她将书信折好揣进袖口。
云霁川忽然屈膝跪在谢韶音身前,仰望着她,坦荡的双眼中盛满她的身影。
谢韶音不由一愣。
“草民寄居于府中,也曾踏足怀康坊,昨日更是借着诵读奏折的机会,一窥封地民生。只要有您在的地方,百姓皆能安身立命,幼有所育、壮有所为、老有所依。草民每每踏入坊门,都恍如隔世。”
“草民投奔的义军,当初举着‘均贫富’的旗号,每下一城一县,捣毁衙门,诛杀豪强劣绅,重整秩序,将田地屋舍分给穷苦人家。可如今……”
他自嘲一笑,摇摇头。
“这信您看了,青州本是义军攻陷的第一座重镇。可城垣刚破,便纵兵劫掠,置无辜平民于不顾。我曾窃取殿下的学问,将水利农事诸书尽数誊抄寄回,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封满是荒唐的信。”
“草民不愿再给这般人卖命了。”他轻声说道:“赏花宴上,您是唯一一个将草民当人看的贵人;纵使您未见过草民的时候,也未曾亏待草民一餐一饭;您心有疑虑,却只将草民打发去抄书……”
“殿下若信不过草民,便一剑将草民斩了,以消心中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