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霁川垂着头,笔挺地跪在坚硬的瓷砖上,静静等候审判。
沉默蔓延,夏风打着旋从他们中间穿过。
谢韶音在心中历数云霁川的罪状。
欺骗,每次见面都在演戏。
觊觎,觊觎她的大炮仗。
……
数来数去,数出两条。
归根究底,这人就是想要她的大炮仗,但尚未得逞。
谢韶音忽然就想通了。
自见到他第一眼,就直觉他别有所图,她却不管不顾地越凑越近。
如今云霁川真的跪在她跟前给她坦白,怎么不算是一种愿望成真?
他知道她手上有神器,但知道她有神器的人,至少有两手之数。
怀康观的道士,被她派去炸矿的下属,她甚至想回封地之后,组建一支投弹小队。仔细盘算,他都没弄到配方,只知道一个消息,属实算不上生死攸关的大秘密。
但她手里却捏住了他与反贼通信的罪证,随时能置他于死地。
天平俨然沉沉地坠在她这头。
“哼,暂且信你这一回。”
谢韶音小声骂了一句,将刀撇在脚下,一屁股坐到地上,双腿盘膝,赌气地瞪着云霁川。
“你们这些古人真是麻烦!跳个槽都要搞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大活。”她恨恨地吐槽。
遥想前世,投简历比辞职容易多了,如果不考虑被录取的话。
不用先去新公司踩点,也不需要用生生死死去考验新老板。
两人一跪一坐。
盘膝而坐的谢韶音比跪坐的云霁川矮了一头。
她视线一抬,就是云霁川清瘦的脖颈,和颈上将将凝固的一抹鲜红。
她眼珠不由得上蹿下跳,四处乱飞,不慎飞得太高,被云霁川如渊的双眸截住,又赶紧挣脱。
她胡乱地摆摆手,言语透出几分急促。
“我暂且将你留下试用,若是做得好,我便饶了你。”
“草民领旨。”
“以后不准骗我!”谢韶音警告道,一手撑地半跪而起,捡起手边的刀,这次是要割开云霁川身上的麻绳。
麻绳绑得又粗又紧,深深嵌进肉里,他的指尖甚至隐隐泛上紫青。
谢韶音绕着他转圈,试图找个下刀的位置。
云霁川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谢韶音埋首研究的身影,卧蚕微弯,嘴角甚至溢出一抹浅笑。
“殿下可否赐予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饶恕草民的机会。”
“那要看你犯什么事了。”
谢韶音研究半天,决定放弃拆绳子,起身四处张望,“这刀太大了,我去找个小的。”
云霁川忽然动了动肩膀。
“殿下不必费心。”
话音一落,他身上的麻绳无声断开,一圈圈如鳞片渐次滑落。
手臂终于摆脱束缚,他屈伸着活动了两下,偶尔露出几道紫红色勒痕。
谢韶音瞳孔骤缩,弹射而起,后跳足足三步远,刀尖直指云霁川面门,一双圆眼惊恐地瞪着他,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云霁川一动不动跪在原地,只慢慢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片极薄的铁片,寒光闪闪。
“别动!”她大喊。
“雕虫小技,惊扰殿下,请殿下责罚。”
刀片在指尖一闪而过,消失不见,不知被藏到了哪里。
谢韶音脑瓜子嗡嗡的。
这人刚才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结果又是装的!
方才一臂之遥的距离,若动手,她完全无法脱身。
“你何时能解开绳子?!”
“随时。”
“你又骗我?!能解开你不动手?想让我谢谢你不杀之恩?!!”
谢韶音呐喊道,十分崩溃地举着刀。
“殿下信我,我自然活。殿下不信,便是死路。殿下讨厌欺骗,草民便不再骗您。”
云霁川目光灼灼直视谢韶音。
“下次殿下若想拿我,勿要用绳子。”
“你简直可恶!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吃苦!”
谢韶音一手将刀砸在地上,再也绷不住,指着云霁川破口大骂:“我踏马真想杀了你!@#¥&%!”
她骂得口干舌燥,气势汹汹走到矮几旁,想喝点水润润嗓子。
拿起茶碗,碗里剩个茶底。
连口水都喝不上!
她越想越气,左右环顾寻找着趁手的物件,终是低头从脚上捞下一只鞋,使劲朝云霁川扔过去,正正砸在他肩头。
绣着珍珠的云头锦履滚落在地。
云霁川捡起谢韶音的鞋,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像举着一卷圣旨。
“殿下息怒,请殿下责罚。”
谢韶音紧紧闭上眼睛,喘着粗气。
这人!
这人怎的这么会气人!
“滚过来给我倒水!”她吼道。
院外的侍女立刻浩浩荡荡涌进来,有几个路过举着鞋的云霁川,不由加快脚步,目不斜视,从他身后飘过。
泡芙快步赶到谢韶音身边,就要拎起小炉子上坐着的茶壶。
“去后边歇着,你过来倒。”
谢韶音抬手挡住泡芙,伸出纤纤玉手直指云霁川。
众目睽睽之下,云霁川面不改色膝行至矮榻前。
他弯腰将手上的鞋子与另一只一同摆好,鞋尖朝外,放在谢韶音的脚一沾地就碰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