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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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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又跪坐在矮榻边,伸手去拎那冒着热气的茶壶。

谢韶音‘啪’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云霁川顿时收手,两只手局促地攥在身前,张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疑惑地看向谢韶音。

谢韶音被他微翘的眼尾勾得心头一颤。

方才她满心戒备,没顾上细看。

此刻这人跪在身前,乌黑明亮的瞳仁像一汪清水,倒映着她。

她目光往下一挪,就是他微敞的衣领,和衣领下若隐若现的平直的锁骨。

再往下,是从袖口下溜出来的嵌着淡紫色勒痕的手腕。

谢韶音心中火气莫名熄了半截,却又隐约升起另一股邪火。

她看了两息,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盯着他看了两息,立刻板起脸,更生气地挥手赶人。

“滚,滚回去收拾。碰了鞋的手怎能再碰吃的?脏不脏!”

云霁川低头看看自己,不只是手,衣摆上也满是尘土,衣襟泛起褶皱,腰带也松了。

确是狼狈。

他起身行礼,大步朝院门走去。

院外,春花和一众护卫还在不远处的道上守着。

云霁川朝他们见礼,一丝不苟,语气平缓:“春花姑娘,诸位同僚。方才有劳各位。”

春花绷着脸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

方才她捆人下了死手,勒出来的紫痕现在还缀在他手腕上。

可这人还就喘着气出来了,客客气气,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瞧着真让人心惊。

“殿下遣在下净手更衣,劳驾借个道。”

众人纷纷让步,云霁川穿过一众注目礼,迈着稳稳的步子渐行渐远。

院子里,谢韶音躺在矮榻上,目光直愣愣望着天,忽而抿嘴忍笑,忽而闭上眼眉头紧皱,抬手捶床,在榻上蛄蛹了好一阵。

云霁川再回来时,已是夕阳西下,谢韶音移驾饭厅准备用晚膳。

“殿下,沈,额,云公子来了。”

谢韶音筷子一顿,冷哼一声:“叫他进来。”

云霁川换上一身干净衣裳,脖子的血痕上贴着一小片薄薄的药布,整个人清清爽爽迈过饭厅的门槛,夕阳的余晖从身后漫进来,为他披了一身橘黄。

“你莫不是赶着饭点儿蹭饭来的?”谢韶音冷言相讥,“我这儿可没有多余的碗筷。”

云霁川姿态恭谨:“殿下息怒。在下来听候殿下发落。”

谢韶音把筷子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她心中尚有三分气,得把场子找回来。

“前东家给你写的信,你也看了。信上说你前上司派了他的侄子来帮忙,还让你们通力配合。”

谢韶音微笑着问道:“既然你决意跟我干,就要把前司的工作撇干净。别再干着干着,叫人认出来。你觉着你这位名叫景焕的同事,应该怎么处理?”

云霁川沉默几息,说道:“殿下,常景焕今日随我进城,此刻就在府外的客栈里巴望着殿下召见。此人与我多次会面,对我甚是熟悉。”

谢韶音眉尖一挑:“你的意思是?”

“此人肤浅张扬,若放他回彭城,必会将京中所见四处宣扬,于殿下名声有损,也会引来朝廷猜忌;但若将他交予朝廷,朝廷定要拿他大做文章,殿下虽是大功一件,但如此行事,难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与殿下低调离京的意愿相悖。”

“草民斗胆,让他‘消失’在城中,若有人查起,对外只传其偶遇盗匪或失足落水,这样一来,就算叛军起了疑心,也无从查起。”

谢韶音不由点点头,这方案听着稳妥。

“你这角色转变的倒是挺快。京中如你这般的探子,还有多少?你怎知叛军没安插其他暗桩。”

云霁川欲言又止。

谢韶音双眼一瞪:“我劝你实话实说,休要隐瞒。你若老实坦白,我尚可饶他们一命。”

云霁川叹一口气,拱手答道:“事到如今,草民不敢有半分欺瞒。草民便是叛军安插在京中的暗探之首。自草民入京,麾下人马便屯在刘家村后的寨子里,半年来,只在京畿四周打探动静,从不敢轻举妄动。”

他袖中的手攥了又攥,面上却看不出慌乱。

“还望殿下高抬贵手。这半年的粮草用度,全是草民一人张罗,既未惊扰地方百姓,亦未收受叛军一毫一厘,更未走漏风声。这些人随我走山过水,无甚学识,但翻山越岭、探路传信的本事尚能拿得出手。草民可以人头担保,这百十人从今往后只听殿下一人号令。若殿下能留他们一条生路,往后水里火里,他们绝无半分怨言。”

谢韶音轻嘶一声,好家伙,这人还是个片区头目,带着团队跳槽来的。

既然他真的坦白了,那谢韶音也不藏着掖着。

“刘家村山里头那一伙流民竟真是你的同伙?”

“殿下知道。”云霁川心头一惊。

谢韶音见这素来沉稳的人终于露出惊讶的神色,顿时得意地努了努嘴。

“你不会以为你甩开了谢铭的尾巴,就万事大吉了吧。不过你那寨子,也太寒碜了些,我还以为那些人是进山避祸的难民。”

云霁川面有愧色,“草民筹的粮草实在有限,只勉强让他们吃个半饱。”

“你在京城没田没地,能养活这么多人,还挺厉害的。”谢韶音说着,朝饭厅伺候的侍女招招手,“再添一副碗筷。”

云霁川顿时松一口气,心中却生出一缕沮丧,他那寨子根本入不了公主的眼。

他听从谢韶音的招呼,坐到她右手边。只吃自己面前的菜,不管用筷子亦或用勺,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谢韶音盯着他看了几眼,忽觉得这人吃饭的模样实在规矩,与李崇远那等世家出来的子弟亦相去不远。

“你是哪里人?”她问。

云霁川赶紧咽下嘴里的饭,答道:“东山,东平县。”

“家中还有什么人?”

“祖父母,我娘和兄嫂。”云霁川的回答没有一分迟疑。

谢韶音转动桌上的转盘,将远处的菜转到他面前。

“这桌面能转,你想吃什么,自己夹。家里做什么的?怎会投了义军?”

云霁川看着转到眼前的新菜,偷偷瞄了一眼谢韶音,她正聚精会神与一块滑溜的水晶脍搏斗。

“家中有几亩薄田糊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东平县有一户人家的少爷要收我当书童,我不想去,逃进山里,他便以家人做要挟,逼我就范。下山的时候正遇见义军攻打县城,那户人家被义军杀了个干净,家人被救出来,我就跟着他们走了。”

谢韶音轻啧一声,“不管男女,出门都要保护好自己。”

她摇摇头,又继续问:“我见你文采斐然,举止得体,还以为你出自书香门第。”

“曾祖曾做过县令,一直耕读传家。儿时家境尚可,读过书,练过拳脚,只这几年家中落魄了。”

谢韶音放下汤碗,想了想,问道:“你猜的没错,我确实要走,回宜州。不过要等到过完陛下寿辰。届时满朝文武都要到场,我若不去,反而扎眼。”

云霁川放下筷子,看向谢韶音,等她说出下一句。

“我在宜州的封地虽然不大,还是能养些人。你不若将家人接到宜州去?那边兵祸不显,民乱未起,生活秩序尚算安定。届时你随我在宜州生活,也不耽误你与家人团聚。”

谢韶音说着说着,总觉着这话好似是要拿捏他的软肋,不由解释起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要你送家人来做人质,我府上很多人都把家小送去了。东山那片常起兵戈,而且离宜州太远,我才……”

“草民知道殿下是为草民家人着想,殿下光明磊落,草民信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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