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晨雾被朝霞驱散。
常景焕摇着折扇踱进坊门,领口松垮,身上散着隔夜的胭脂香。
他一路走来,不住回味。
这京城的花娘真是比青州那小地方高了不知多少档次,就是银子花得多了些。
他眯着眼打个哈欠,宿醉未醒,脚下虚浮,正正撞上一辆吱呀作响的推车。
“瞎了你的狗眼!”
他立时蹦起三尺高,嫌恶地盯着瑟瑟发抖的小贩。
那小贩是个干瘦老头,额头在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常景焕睨着匍匐在脚底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痛快和暴戾。
这几日在客栈空等,处处看人脸色,如今总算有人跪在他脚下了。
“滚。”
他抬脚便踹。
老人被踹成滚地葫芦,肩头直直撞上推车的木轮,痛得龇牙咧嘴,连滚带爬、千恩万谢地推着车跑了。
常景焕理了理衣襟,刚才那一脚着实踢走了连日来的郁气。
回到客栈,前天刚买回来的仆从已随那几个壮汉在门口候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地搀着他。
“公子回来了,可要用早膳。”
常景焕往堂中一坐,屈起一腿踩在凳子上,吆喝着:“叫掌柜的赶紧上菜,再温一壶上好花雕。”
他这一大早就呼来喝去的做派引得邻桌几个客人纷纷侧目。
掌柜在柜台后头翻了个白眼。
这人住店五日,换三回房。靠街的嫌吵,靠后院的嫌有马粪味,靠北的嫌弃屋里不见日头。请他去不吵不臭还能晒太阳的套间,又舍不得加钱。昨日更是闹上一场,非说马厩的草料配不上他新买的马,要让人去城外割饲草。
他在公主府门口开店这几年,迎来送往许多人,没见过比这人更会装腔作势的。
“客官稍等。”掌柜撇着嘴撩起帘子去后院传菜。
吃不起花楼的饭,倒是会在客栈里摆架子。
菜端上来,三菜二饭一汤,摆了满桌,手边还坐着一小泥炉,上面温了一壶酒。
几个大汉在他身后垂手而立,吓得周围几个客人不约而同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常景焕刚提起筷子,门外忽又走进一人,身后跟着四个身形健壮的护卫。
那人发冠高束,一袭黑色劲装勾勒出劲瘦的腰,腰上悬着短刀,长身玉立,目光如炬。堂中几个食客见了,不自觉停了筷子。
来人直奔常景焕,声音冷峻:“常公子,殿下有请。”
常景焕一看到云霁川就皱起眉头,十足的不耐烦。他冷哼一声,将筷子“啪”地搁在桌上,起身整整衣冠。
整了半晌,发皱的衣襟总也捋不平整,袖口还沾了一块酒渍,便随口说了一句:“我去换身衣裳。”
云霁川轻嗤一声,斜睨着他:“殿下公务繁忙,你要让殿下等你?”
常景焕脸色骤变,张口便要训斥,却见云霁川身后的随从正虎视眈眈盯着他,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他讪讪垂下手,讨好地笑道:“不敢,这就走。”
随他入城的几个汉子连忙跟上来,却被云霁川抬手拦下。
“殿下只召见常公子一人,其余人等,在此地等候。”
常景焕脚下一顿,表情冷下来,回头对那几个汉子说道:“你们老实待着,别惹事。”
他心中直骂云霁川,只等见了公主,非要让公主治他的罪不可。
常景焕望着公主府庄重的大门渐行渐近,愈发兴奋。
走到大门外,他抬脚就要跨上台阶,被站岗的护卫拦下。
云霁川无语地看着这迫不及待的人。
“正门只有殿下能走。”
常景焕瞪着直指脑门的长矛,冷汗直冒,迅速后退两步,狠狠瞅一眼云霁川,仿佛是在责怪不早提醒他,显得他不懂礼似的。
队伍从角门进入公主府。
转过影壁的那一刻,常景焕只觉眼前豁然一亮。身后角门关合,街外的喧嚣都离他远去。
迎面是一条丈许宽的青石甬道,直通不远处的垂花门,门楣上雕着缠枝莲纹,漆色鲜亮能映出人影。两侧抄手游廊曲折环绕通向花木深处,朱漆廊柱一根接一根,柱础是整块汉白玉雕的莲花座,廊下每隔几步便悬一盏琉璃宫灯,灯穗子都金灿灿的,在微风中轻晃。
院中浓荫如盖,花影灿烂。再往远处看,是层楼叠榭,飞檐翘角。
常景焕脚步落在石板上都轻巧了,生怕将地砖踩坏。他原想着自己叔父在青州抢的宅子已够气派,如今一比,简直是乡下的土围子。
他昂着的头又向上扬了几分,目露红光,仿佛这院子已被他收入囊中,全没注意到前头的人已停住脚步,险些撞上前人的后背。
这时他才发现,路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戴着半张面具,也是一身劲装,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身边停着一辆驴板车,驴子耷拉着耳朵,不时喷个响鼻。
云霁川上前一步,朝那人拱手道:“言兄,此人便是常景焕。”
常景焕脸色一变,云霁川竟将他的真名说了出来,这与昨日商量的不一样!
言彦没说话,只抬手一挥。
常景焕还在想着怎么圆场,小腿一疼,人已被按倒在地。
他张嘴就要大喊,一团麻布顿时塞了进去,直堵到嗓子眼,噎得他差点翻白眼。
紧接着他被双臂反剪,如捆年猪似的被从头捆到脚,动弹不得。
常景焕拼命扭头,却瞥见云霁川在一旁负手而立,见他看过去,还低头朝他笑了笑。
他如坠冰窟,喉中呜呜作响,双眼瞪得血红,被两个大汉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凌空一提,扑通一声扔进驴车上敞着盖的木箱。
他拼命蹬腿,如蛆一般咕蛹,试图阻止他们将他的腿蜷进箱子。
“老实点。”那大汉低喝一声,抬手就朝他腿间捶了一拳,他双眼一突,立时蜷缩如虾米。
箱盖砰地扣下,眼前漆黑一片。
箱外传来云霁川低沉的声音:“还请言兄带路。”
驴车吱呀一声动了。
常景焕在箱中挣扎,可箱子被捆得结实,纹丝不动。
驴蹄踏在石板上的嘚嘚声越来越快,角门开合发出一声吱呀。
就在这时,旁边忽又传来马蹄哒哒,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你俩这是要出门?”
“参见殿下。”云霁川还有那个姓言的齐声问候,声音听不出半点异常。
“呦,你这一身行头穿着挺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