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毕竟是祁镇的生母。你是皇后,她是妃子,这个次序不会因为祁镇而改变。”
胡善祥静静看了他片刻,才道:“我明白。”
“今日倒是难得,你没有同我争一句。”
“因为陛下这句话,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争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只要陛下自己记得便好。”
朱瞻基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你如今倒真会说话。”
胡善祥没有再答,只低头拨了拨腕间玉珠。
窗外风雪渐密,雪粒细细撞在窗纸上,发出若有若无的声响。
朱瞻基望着她,心中原先那点试探已经淡了许多。
他今夜原本是想看看,胡善祥究竟还存着多少退意。
毕竟她从前是真的想过退。
若她仍愿意退,许多事情便可以顺势而下。可若她不愿退,他也需要知道,她究竟凭什么留下。
如今他已经听到了答案。
她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分寸。
更重要的是,她第一次没有把自己的退让当作解决事情的唯一办法。
朱瞻基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或许一直看错了她。
他以为她的温顺是因为性子柔弱,以为她的退让是因为看得不够远。
可如今看来,她不过是从前不愿把自己的得失摆到他的面前。
她如今仍然愿意顾全大局,却终于知道,大局从来不该只由她一个人来承担。
朱瞻基站起身。
胡善祥也随之起身。
“夜深了。”
“陛下慢走。”
朱瞻基走到门前,手已经搭上门帘,却又停了下来。
“善祥。”
“嗯?”
他没有回头。
“这件事,慢慢来。”
胡善祥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
怎么可能慢慢来呢?
门帘落下,寒风与雪声一同被隔在殿外。
王瑾忙迎上来替朱瞻基拢好大氅,李安仍守在廊下,见皇帝出来,立即垂首退到一旁。朱瞻基没有再说什么,只沿着廊下向前走去。
殿门重新合上。
胡善祥站在原处,没有立刻回内室。
她低头看着腕间玉珠,指尖一颗一颗缓缓拨过。
她知道,朱瞻基今夜并没有给她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承诺。
其实她也没有真正向他讨这个承诺。
帝王的心思,本就不是一句话能够锁住的。今日能留下,未必意味着明日也能留下;今日说过的话,到了局势变化的时候,也未必还会作数。
真正能让一个皇后坐稳中宫的,从来不是皇帝口中的承诺。
而是每当皇帝重新衡量利弊时,都不得不承认,留下她仍然是更合适的选择。
今夜,她没有求朱瞻基怜惜她,也没有求他可怜她,甚至也没想用女色留下他。
她只是让他第一次认真看清,胡善祥留在中宫,并非一桩需要皇帝施舍的旧情。
而是一笔仍然值得继续留下的账。
至于这笔账将来能值多少,便要看她自己还能替他守住多少,也要看朱瞻基往后愿意给她多少。
风雪仍未停。
胡善祥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片刻后,终于转身内间。
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