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
“可你还是觉得,她只是一个没有儿子的皇后。”
“难道不是?”
“是。”
林喜妹点头。
“可也仅仅是现在。”
这一句话落下,屋中便静了。
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胡贞看着她,忽然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她?”
林喜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胡善围。”
胡贞没有出声。
“我刚进宫的时候,谁都嫌我笨。”
林喜妹望着炭盆里的火。
“我不会认字,账册也看不懂,说话又不讨人喜欢。别人都说我这样的,熬几年便该放出去嫁人了。”
“是她把我留下来的。”
“她教我认字,教我记账,教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
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让我替她做什么。”
“所以你记到今日?”
“是。”
“你觉得她如今还记得你?”
林喜妹没有回答。
胡贞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
“喜妹,我不是让你忘恩。”
“我只是觉得,恩情再重,也不能拿命去还。”
林喜妹回头看他。
“你觉得我是在还恩?”
“难道不是?”
“那你错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若只是还恩,我今日不会去见郭氏。”
胡贞眉头微动。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自己留一条路。”
胡贞看着她。
林喜妹继续道:“你说得对,孙贵妃眼下看着稳。可我若现在便去向她示好,便等于告诉她,我已经认定了谁。”
“宫里的风向若真一直如此,自然无妨。”
“可若变了呢?”
胡贞沉默了。
林喜妹缓缓道:“我不是要替皇后争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她究竟有没有自己走下去的本事。”
“郭氏也是一样。”
“她还没进宫,谁知道她最后会站在哪里?”
胡贞盯着她。
“所以你给她送姜汤,是为了看她?”
“也是为了叫她平安。”
“为什么?”
林喜妹笑了一下。
“因为一个病倒在半路上的人,没有什么可看的。”
胡贞怔了怔,随即失笑。
“你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尚宫局那些老东西了。”
“跟着你们这些人学的。”
林喜妹重新坐回炕边。
胡贞伸手拉住她。
这一次,林喜妹没有躲。
“那我再问你。”
胡贞看着她。
“若郭氏真的进了宫,真叫胡皇后得了她这一助力,你觉得皇后便能稳了?”
“不能。”
“若孙贵妃真的一直得宠,你是不是又要后悔今日做的这些?”
“也不会。”
“为什么?”
林喜妹望着他。
“因为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路,押在一个人身上。”
胡贞盯着她半晌,终于笑了。
“这句话,我倒信。”
他顿了顿。
“不过郭氏那边,我会替你盯着。”
林喜妹看他。
“你不是不赞成?”
“是不赞成你把胡善围那点恩情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胡贞语气淡淡的。
“可你既然已经去了,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往前走。”
“郭氏身边的人,我会让人留意。她一路上见过谁,收过什么东西,和谁说过什么话,我也会叫人看着。”
林喜妹微微蹙眉。
“别叫人盯得太紧。”
“我知道。”
胡贞笑了一声。
“真盯得太紧,她反而什么都不敢做。”
林喜妹看着他,终于也笑了。
胡贞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以后少在郭氏面前提胡皇后。”
林喜妹没有说话。
“你越是不说,她越会自己猜。”
胡贞道:“宫里的人最怕什么?不是不知道,而是自以为知道。”
林喜妹望着他。
“你倒是提醒我了。”
“我只是怕你把话说得太明白。”
“我没有。”
“那便好。”
胡贞松开她的手,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
火光重新亮起来。
“至于胡皇后……”
胡贞停了片刻,才淡淡道:
“我倒也想看看,她究竟辜负不辜负太宗皇帝的眼光。”
林喜妹原本垂着眼,听到这里,却忽然抬起头来。
“胡皇后的好,难不成还要看在太宗皇帝的份上?”
胡贞一怔。
林喜妹看着他,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
“太宗皇帝替皇上择了皇后,便该说是太宗皇帝眼光好。胡皇后若真能守住中宫,能在这样的局面里替自己挣出一条路,那也是她自己的本事,何必要事事都归到一个男人头上?”
“在你们眼里,女子自己做成一件事,总要先算在男人头上。”
“是父亲教得好,是丈夫选得好,是先帝留下的恩典好。”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
“怎么就不能是她自己够聪明,够狠,也够有本事?”
胡贞看着她,没有立即说话。
林喜妹像是压了许久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你嘴上说担心我,怕我走错路,怕我替胡皇后惹祸。可你真正想的,不过是叫我安安稳稳待在你身后。”
“你去走你的路,你去替我看着外头的风雨。你觉得我只要躲在你后面,便什么都不必管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很。
“胡贞,你同那些看不起女子的人,又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