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贞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林喜妹。”
“怎么?”她抬起下巴,“我说错了吗?”
“你这个假男人,也看不起女人?”
话音落下,屋里骤然静了。
炭火在炉膛里轻轻一爆,细碎的火星一闪而过。
胡贞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错愕。他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林喜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胡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明知道,我最不在意旁人如何叫我。”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沉了下来。
“可你偏偏拿这个来刺我?”
林喜妹抿紧了唇,没有答话。
胡贞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恼意渐渐压了下去,只剩下说不清的无奈。
“我若真看不起女人,何必费这么多心思替你留后路?”
“我若真想把你困在我身后,又何必由着你去见郭氏,由着你替胡善围办事,由着你一次次把自己往这些是非里送?”
他顿了顿。
“你说我不肯助你。”
“不是。”
胡贞看着她,声音更低了些。
“我是怕你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林喜妹终于开口。
“可你替我留的路,是不是我想走的路?”
胡贞一时无言。
林喜妹望着他。
“你总说孙贵妃有太子,有太后看重,又有皇上宠爱。你觉得胡皇后无子,又失了圣心,如今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在困局里多撑一些日子。”
“可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如今究竟在做什么。”
“你只看见她是个女子,又无子,又失宠,还被一步步逼到了不得不争的位置上。”
她顿了顿。
“于是你便觉得,她再聪明,也逃不过上头那个人的摆布。”
胡贞沉默片刻。
“难道不是吗?”
林喜妹微微一怔。
胡贞的神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喜妹,我不是看不起胡皇后。”
“我只是比你早些明白,这宫里有些位置,走得越高,未必就越自由。”
“胡皇后今日能同皇上谈条件,能借太宗旧恩,借太后,借外朝,也能借太子为自己争一口气。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我甚至觉得,她确实比从前聪明得多。”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了几分。
“可她头顶上坐着的是谁?”
“是皇帝。”
“她今日能让皇帝退一步,不代表皇帝往后还会退。她越显得聪明,越显得不肯低头,皇帝便越会防着她。可有些时候,又不得不用她。”
胡贞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
“这宫里的人,谁不是如此?”
“女子入宫,最怕的从来不是不聪明。”
“最怕的是聪明到叫皇帝觉得她有用,却又始终不能完全放心。”
“孙贵妃靠的是太子与宠爱,胡皇后靠的是名分与心思。她们走的路不同,可走到最后,终究都绕不开一个人。”
“皇帝高兴,便赏。皇帝不高兴,便收。”
他说完,竟像是觉得这话有些可笑,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
“我这种人,见得太多了。”
林喜妹听着,眼中的怒意却没有完全散去。
“所以你便觉得,我只要躲在你后头,便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胡贞看着她。
“是。”
林喜妹怔了一下。
胡贞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在前头替你走,替你看人,也替你挡着那些不该让你碰上的事。”
“你不必像胡皇后一样,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着。”
“你只需安稳一些。”
林喜妹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
“胡贞,你有没有心啊?”
胡贞一怔。
林喜妹看着他,声音轻了下来。
“我若只想找个人替我遮风挡雨,当初何必进宫?”
“我在宫里学规矩,学账目,学着看人,学着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难道只是为了等一个人告诉我,哪里危险,我便躲开哪里?”
“你替我挡一次,两次,我领你的情。”
“可若有一天,你也挡不住了呢?”
胡贞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喜妹没有停。
“你说胡皇后走得再高,终究要受顶上的人掣肘。”
“那我躲在你后头,便真的不用受别人掣肘了吗?”
“我若没有自己的路,没有自己的本事,也没有自己能握住的东西,今日旁人看在你的面子上让我一步,明日你若出了事,我连退一步的地方都没有。”
胡贞彻底沉默下来。
林喜妹伸出手,将他方才握过自己的那只手轻轻按了回去。
“我不是不领你的情。”
“可我不要你替我选路。”
胡贞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屋外风雪渐紧,风声穿过驿站旧窗,发出低低的呜咽。炉中的炭火明灭不定,映得两人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过了许久,胡贞才低声道:
“你如今,倒真会说话了。”
林喜妹轻哼一声。
“跟着胡善围学的。”
胡贞终于笑了。
只是笑意里仍带着几分无奈。
“好。”
林喜妹抬起头。
胡贞看着她,缓缓道:
“我不替你选路。”
“你想帮胡皇后,我不拦你。”
“但有一件事,你也得答应我。”
“什么?”
“往后遇着险事,先告诉我。”
“别一个人往前冲。”
林喜妹看着他,没有说话。
胡贞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想走自己的路,可以。”
“可我不想有一日,连替你收尸都来不及。”
林喜妹眼圈微微一热。
她偏过头,故作嫌弃地道:
“谁要你收尸。”
胡贞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嘴硬。”
林喜妹没有躲。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那你也答应我。”
“什么?”
“以后别再用‘我是为你好’这句话,替我决定我该站在哪里。”
胡贞看着她。
许久,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