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德二年一月初八,镇国将军府抬出了流水般的聘礼,送礼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从府门而出,经过朱雀大街,直入碧云巷。
沈无摧打马停在沁园门口,后头一百二十八抬聘礼瞬间将巷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翻身下马,看着面前这道朱漆大门缓缓为他打开。
原本是纳采提亲的日子,被他直接改为了下聘。
姜寒丞虽嘴上嫌他心急越了礼数,但今日还是与许素华好好收拾了一番,亲自在大门口迎他。
边疆战事如今已传的沸沸扬扬,皇上早有旨意,命沈无摧后日披甲出征,眼下他能抽身前来下聘,已是不易。
聘礼摆满院子,唱礼单的小厮念到最后口干舌燥,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姜十安没心思去听那聘礼单子,她坐在沈无摧对面,一想到后日就要送他出征,心里止不住地惆怅。
一应流程走完,她让人把游哥儿带来,随后附在他耳边道:“还记得娘亲昨日教过你的么?”
游哥儿捏着新衣下摆,下意识朝沈无摧看去。
他记得的,昨天娘亲教了他好多遍。
纠结片刻,他还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朝一旁坐着的沈无摧走去。
到了近前,两人四目相对,许是因为分别在即,沈无摧这次对他笑得格外慈爱,还伸手摸了下他圆溜溜的脑袋。
这温和的情绪传递给了游哥儿,他满脸懵懂心里却觉得暖洋洋,原本怎么也叫不出口的称呼此刻竟鬼使神差地从嘴边冒了出来。
“爹……爹。”
说完,他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娘亲说,沈叔叔以后就是他爹,还是亲爹。
他不大信,但也知道娘亲要嫁给他,往后自己免不了要叫他一声爹。
反正早晚都得叫,就当提前适应了。
倒是沈无摧,被他这一声“爹爹”震得脑袋发晕,迟迟缓不过来。
虽说他早就知道面前这个是自己亲儿子,但他知道是一回事,孩子认他又是另外一回事。
先前因为孩子不知情,听他一直“叔叔、叔叔”地叫,导致他对身为人父这件事几乎没什么实感。
如今这般真实地听见他喊自己一声“爹”,就像是弥补了孩子呱呱落地时未能传进他耳朵里的那一声婴儿啼哭,此时此刻,他很神奇地感受到了自己和孩子之间的那份血缘羁绊。
那是一种喷薄而出的狂喜和油然而生的感动。
“哎——”他眼里不自觉地泛着泪,激动地朝游哥儿伸出两只手,“儿子,给爹抱抱!”
姜十安看着他把游哥儿举起来抱坐在自己腿上,下意识弯唇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底渐渐漫起一层湿意。
许素华怕打扰他们一家三口,借口帮忙将聘礼入库,拉着姜寒丞从屋里出去了。
沈无摧单手抱着游哥儿起身,朝姜十安微一招手:“十娘,过来。”
姜十安悄悄擦了擦眼角,这才起身朝他走去。
沈无摧伸手抚摸她脸颊,低声问道:“怎么哭了?”
“和你一样,高兴的。”姜十安仰起脸,笑看着他。
沈无摧将她揽进怀里,许久没再说话。
他只盼着,时间在这一刻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直到吕梁在外头催促了一声,沈无摧这才不得不放开他们母子两。
他眷恋地拉住姜十安袖子底下的手,似不舍又似叮嘱:“等我回来……”
后头的话忽然又咽了回去,他用力捏了一下姜十安的手指:“若我回不来,你不要等。”
姜十安瞬间眼睛一红,正要开口说话,他却已经低下头去拍了拍游哥儿。
“照顾好你娘。”
话音落下,吕梁又催促一声。
沈无摧吐了口气,松开姜十安的手,转身大步出门。
京中急点兵马,丝毫耽误不得,能有这片刻的时间与她待上一会儿,已是求之不易。
姜寒丞见他走得匆忙,不得不小跑着跟在他身后送客。
快到影壁前,沈无摧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身,害得姜寒丞险些撞上他肩膀。
不等他站定,沈无摧便沉声开口:“战场莫测,此番我若回不来,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们母子。”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平整的纸:“要是有一日她想要自由了,你把这个给她,让她好好生活。”
姜寒丞伸手接过,还未来得及展开细看,沈无摧已转身从大门出去了。
“哎……”他抬头唤了一声,却只瞧见他翻身上马的背影。
马嘶声传来,那一人一马眨眼就不见了。
没办法,姜寒丞只好先展开那页纸,看看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才看了开头几个字,他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纸上笔墨不多,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如若沈无摧身死,他与姜十安定下的婚约便作废,女方可择夫再嫁。
姜寒丞反复看了几遍,忍不住磨起后槽牙。
这人什么意思,怕耽误他十妹妹?若真怕耽误,今日还来下什么聘?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得先和媳妇通个气儿。
许素华正在院子里将核对完的礼单交给姜十安保管,姜寒丞见状,连忙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胸口,上前拉着许素华去休息。
“你嫂子身子重,折腾这一会儿想必是累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剩下的事你自己料理着。”他小心翼翼地揽住许素华肩膀,扭头对姜十安道。
姜十安接过册子,冲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