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的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谁让你在明账上做手脚了?你真是榆木脑袋!”
她凑近了些,那声音阴冷得如同蛇信:“小姐的法子,是让你‘以次充好,偷梁换柱’!就说那匹云锦,你大可去采采,银子也照付。只是,送入府里的,是早已备好、外观相似的次等货。至于那匹真正的云锦,你自寻门路卖出去,所得的银子,二八分账,你二,我们小姐八!”
“嘶——”饶是钱管事这等贪婪之徒,闻言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已非简单的做假账,而是监守自盗!是足以让他被乱棍打死、全家罚没为奴的滔天大罪!
“怎么?你怕了?”翠儿见他犹豫,声音又冷了几分,“富贵险中求!你不想想,你如今这满屋子的家当,若没有我们小姐提携,靠你那点微薄月例,几百年才置办得起?你只需帮得干净,谁又能察觉?那些主子们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分得出云锦的好坏?待事做成了,小姐自然亏待不了你!若是……你不敢,”翠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那也无妨。只是,你此前帮着我们小姐做的那本假账,若是一个不小心,落到了大小姐手里……”
这软硬兼施的威胁,终于压垮了钱管事心中最后一丝防线。
他额上渗出冷汗,连忙起身作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姑娘说的是,是小人糊涂!小人全听表小姐的吩咐!此事,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帖帖,保管连一只苍蝇都瞧不出破绽!”
翠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算你识相。记住,这府里,将来终究是我家小姐当家。你今日种下一棵树,来日,收获的便是一片林。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便扭着腰肢,款款地走了出去。
钱管事恭送着她出了门,这才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随即,脸上便被一种极致的贪婪与兴奋所取代。
他走到书案前,从怀中掏出那沉甸甸的荷包,放在烛火下掂了掂,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
他并未立刻将银子收起,而是转身走到那博古架前,伸手在一个看似寻常的瓷瓶瓶底轻轻一扭。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博古架旁的地板,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暗格来。
钱管事自那暗格中,取出了一本黑漆封面的小册子。
他将那荷包里的银锭尽数倒出,又借着烛火,将那小册子翻开,提笔在上面记着什么。
烛光幽微,陈嫂看不清他写的具体是什么字,但她能看见,那册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小半本。
这,才是他真正的账本!
记完账,钱管事将册子与银两一同放入暗格,又将机关恢复原状,这才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推门往内室去了。
又过了许久,待确认内室已传来轻微的鼾声,陈嫂才自那黑暗的角落里,如一缕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那份属于“陈嫂”的麻木与畏缩,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千年寒冰般的沉静与冷冽。
方才那番对话,字字句句,都如淬毒的银针,狠狠刺入了她的心底。
她终于明白了楚婉音那毒计的全貌——陷害她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的,是要将整个裴府的采买大权,都变成她自己用以敛财的工具!
监守自盗,偷梁换柱……好狠的手段,好大的胃口!
只是,如今她虽洞悉了这惊天的阴谋,却也陷入了更深的困境。
今夜所闻,皆是口说,并无凭证。唯一能坐实罪名的,便是那本地下暗格里的账册。
可那暗格机关隐秘,钱管事又看得如此之紧,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几乎是痴人说梦。
她不能再留下了。
这间书房,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她看了一眼那恢复如初的博古架,将那处的位置与瓷瓶的样式,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她提起水桶与抹布,用最快的速度,将整个书房恢复到她进来之前的模样,连一根头发丝都未曾留下。
做完这一切,她再度弯下了腰,变回了那个畏缩、迟缓的陈嫂。
她提着水桶,走出了书房,并轻轻地将门带上。
门扉闭合,将满室的奢华与罪恶,重新锁在了黑暗之中。
夜风清冷,吹在她的脸上,却吹不散她心中的寒意与眼底的锋芒。
今夜,她听到了,也看到了。
接下来,便是要如何,将这黑暗中的鬼祟,一丝不差地,全部拖到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