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将将热起来,吴会计穿的仍是她那件红色波点连衣裙,几年过去了,她的身材和容貌还是维持得很好。她面无表情地拿眼睛滑过肖凤脸上,又微微垂眼点点头,肖凤连忙侧身退开,让了她出去。
“凤老板找我有什么事吗?”陈诚的招呼唤回了肖凤的注意力,她刚目送吴会计走过楼梯口进了隔壁会计室。
肖凤回过神,脸上挂起笑容走进去,“陈副站长,我有事想和您聊聊。”
“哦?什么事?”陈诚自办公座位上起身,端了自己的茶缸走过来,“坐,别客气。这里你比我还熟。”
他坐的是肖得恩的位置。肖凤讪笑,在门口窗下老物件木长椅上坐了,陈诚也在侧边靠墙的单人椅子上坐下。
听完肖凤提的意见,陈诚没有立即响应,而是吹吹茶沫子喝了口茶,这才沉吟着放下杯子。他看看门外窗外,场子里大家伙儿依然在忙碌,收回视线,他退坐到椅子深处,慢慢翘起二郎腿。
“这事儿我也慎重考虑过,但饲料厂和酒厂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接收霉变粮的,需要上级粮食局去沟通,再开具定向调拨单,还得派车来专人押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肖凤捏紧扶手,压住自己的情绪,“我明白您的难处,不过这些粮食大部分都还有挽救的机会,如果直接和南瓜旁边结块发霉的一起扔了沤肥也太可惜了。”
“大家都还在说呢,这才有点开始发霉的麦子,在那穷地方像九道坎崖山村就连我自己家我公公婆婆,洗洗干净照样做了人吃都吃得,猪牛鸡鸭都轮不着呢。”
陈诚嘴角抽动了下,神色有些似嘲似笑。肖凤等了会儿,他也只沉默,没说什么。
肖凤笑笑,让自己姿态也放松下来,对话是太过紧张的话,很容易给对方高姿态的机会,“我还算年轻了,像比我大几岁的哥哥姐姐们,从几年饥荒过来的,真是见不得浪费一颗粮食。何况是这样多的粮食,浪费了真是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那是,大家都才吃上饭几年啊。”陈诚终于开了口。却是一句无意义的话。
肖凤不管他,扯回话题,“霉变粮无害化处理,这个您是专家,自然比我更清楚怎么做更好,我来和您商量这些办法那就是班门弄斧了。”
陈诚俯身拿茶缸,闻言抬眼睨她,黑眼珠像看她也像没看她在眼里,倒是底下那下三白翻得有些多。
“我想和您说的,是我能找到具体的接收单位。”肖凤好不回避地盯着他眼睛。
陈诚眼睛眯了眯,这才含了点笑,“哦?那倒是不错的,你找到了哪些单位呢?”
肖凤往后靠在椅背,收回手交叉搭在身前,“酒厂咱们乡里就有一个,李家村虎酒厂,巧不巧的我家里也算认识,有些来往,我舅舅们去沟通过了,收一些是没问题的。至于饲料厂,我爱人同学在县里公家单位,也帮忙打听了,缺口是有的。”
发现霉变率5%保不住了的时候,肖凤就已经在想对策了。头天忙活完,晚上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对策,肖凤就请了大舅舅回去找外公,去跟虎酒厂打听收粮。
虎酒厂虽然早不是李家的了,但到底最初是李家的,现在里面也多是李家村那一带的工人在干活,自然也有一些李家人。这些人,年纪轻的多是车间工,倒是年纪稍长的也有能力的,也可能混到管理岗位。
有位肖凤大外公家的表哥,年纪比肖得恩还稍长一些,原来在中专读过酿酒工艺,现在就在酒厂里担任的原料科副科长。这是李家人在里面职务最高的了,但也只是刚摸到管理的门槛,完全算不得有权力。
不过就这个霉变粮问题,他这岗位简直就是救星,作为酒厂原料调拨的一线实际执行人,他掌握着原料缺口,并有义务提出采购申请。刚早上在酒厂每周一的生产调度会上,他已经提了,也获准了,只需要配合生产技术科对这批霉变粮样本检测通过就行。
至于饲料厂,是肖凤做的两手准备,虎酒厂是筑南县唯一的国营酒厂,如果这边收不完这批霉变粮,那么还得跟县里的饲料厂想办法。她把情况和阳志邦说了,一早阳志邦也打电话来给了她准信。
“您就跟上级单位沟通一下,我相信就算是花费点运费,咱上头也会很支持的。这事儿确实是我爸留下的烂摊子辛苦了您,但如今他人也不在,这些事情处理圆满也都是您亲力亲为的结果,上头肯定不至于看不到您,还把功劳错记在我爸头上啊。”
肖凤往前倾身,努力展示自己的真诚,“正好派来清运的车多,我估摸着剩下的好粮也装不满,能腾出些空位顺带把虎酒长和饲料厂的捎带上。”
陈诚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终于似乎想通了,“行,你把两个单位具体的对接人联系方式给我,我来确认一下需求,没问题的话我这就和县里打电话沟通协调。”
“哎!好!”肖凤终于松口气真心笑了,立即就翻出拎包里记录的纸张给了陈诚。
陈诚送肖凤出门的时候,又拍拍她的肩膀,“肖站长有你这么能干又孝顺的女儿,真的是有福气。”
肖凤深深鞠躬,叫他手从肩上滑落,“谢谢陈副站长,粮站得亏有您坐镇,不然我有想法也办不成。”
陈诚收手背到身后,“别这么客气,肖站长是我多少年的老领导了,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以后叫我声哥哥就是。”
肖凤笑笑没接话,扬手指了指下面晒场,提脚就要下楼,“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嫂嫂她们还等着我一起做饭呢。”
陈诚点点头,“啊,听大家说你们饭菜可香了,一会儿我也尝尝。”
肖凤已经下了几步台阶,闻言又说,“成,一会儿专门给您送来。”
粮站这些人,也就陈诚一直没吃这饭了,除了检视和跟着督察的人走动,其他时候他都在办公室,吃饭的时候更不会露面。肖凤自然不会再自己给他送来,到时候叫个能说会道擅于钻营的长辈来跟他打交道就是。
走到背人处,肖凤拍拍掸掸刚才被他手搭放的位置,压下心里的厌恶。她刚就感觉很不适了,起初他手搭着没动,她没当回事,只觉得跟之前一样很快就会拿开,结果她没动之后,他手指反而动了动,掐揉起来。
那种感觉她不会体察错,就是有意地捏揉,所以她借着鞠躬顺势避开了。也是她心急了没想太多,刚她就不应该自己一个人来这办公室,虽然门窗都敞开着,但想动歪心思的人,什么条件都阻拦不了对方动手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