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其只得找话题打岔，过了一会儿，低声问沈霁：“我早上给你买的药吃了吗？”

沈霁点头，如果摇头，陆其肯定会追问为什么没吃，他还得解释，现下的状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傅戎宪紧紧看着他，他却仿佛毫不在意，拿着刀叉，娴熟地切着烤得鲜嫩多汁的鸭胸，送进嘴里，细致地咀嚼，姿态优雅到仿若天成，叫人很难相信六年前他才刚第一次接触西餐，因为总学不会礼仪，被管家教了一遍又一遍，还打碎了好几个杯子。

不过事实证明，那只是沈霁不服气时耍的反抗手段而已。

沈霁学什么都快，只要他想学。沈霁什么目的都能达到，只要他想做。

而现在他明显打定主意装出一副不认识傅戎宪的模样，看起来镇定自若，滴水不漏，令傅戎宪毫不怀疑，哪怕自己现在说出来，沈霁也会云淡风轻地回他一句：“人有时是难以区分幻想和客观事实的，这位先生，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傅戎宪咬紧了腮骨。

有陆其在，话题总不会落地，就算没人接话他自己也能一直兴致勃勃地说下去，但沈霁还是时不时低声回应一两句，毕竟没人真的喜欢没有回应的单方面输出。

上甜品的时候，陆其问傅戎宪：“念念最近怎么样？”

怕沈霁不知道，还贴心解释：“念念是我哥的儿子，上个月刚过六岁生日。”

沈霁手一顿，随即落回去。

傅戎宪以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只有万分之一秒的偏差，他对陆其说：“犯错误让我教训了一顿，关禁闭了。”

陆其感叹：“大哥，你对念念太严厉了。”

“不严厉不行。”傅戎宪看着对面，沈霁低头，乌黑的头发遮住了前额，窗外，白夜交替的霞光为他侧颊的皮肤晕上一层薄粉，他似乎在很专心地吃饭。

傅戎宪唇角又是一勾，特意说的很慢：“这孩子从小没妈，只能我多管教。”

沈霁突然放下叉子，拿餐巾擦嘴，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陆其立刻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

沈霁说不用，很快地朝外走，像是急于逃离什么。陆其一直望着他，看到他跟服务生说话，然后推开门走到了餐厅外面，修长的背影融入渐黑的夜。

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陆其一转头，就被傅戎宪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嗫嚅：“怎、怎么了？”

傅戎宪板着脸训斥：“你真当他是三岁小孩吗，连去厕所都要人陪？”

因为婚礼的关系，餐厅内的洗手间被暂时征用，沈霁只能去外面。找到地方，他把龙头转到凉水，开最大，用手接了往脸上泼，有些急，衬衫前襟都打湿，又用手纸擦了半天，出来后，沿草坪上的卵石步道慢慢往回走。

仪式已经结束，宾客们正围坐在木架搭起的空间下进餐，架上绕着藤蔓玫瑰和彩灯，一闪一闪，如繁星点缀着夜幕。

沈霁停下，远远地看，大脑有些乱，心绪也不平静。今天的事让他始料不及，或许该趁机离开，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傅戎宪知道他在这里，还知道了他的职业，要找到他轻而易举。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傅戎宪见到他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他想不出理由。

正出神，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用力地甚至有些野蛮地，将沈霁一路拉到一棵树的底下。

树冠丰茂得像把完全撑开的伞，又像张撒下的巨网，黑色的阴影完全网住了两个人，形成仿佛隔绝的空间。

“连叉子都拿不稳了？这么激动？”

“听到他你就这么惊讶，难道不是你生出来的？”

“消失的这么彻底，原来躲在这个地方，难怪——”

连串的问题戛然而止了，近乎黑暗里，只剩一双明亮的眼依旧牢牢锁着沈霁。

沈霁的胳膊也被锁着，后背抵着树干，心跳很快，知道是徒劳索性不挣扎，只是仰头静静望着傅戎宪，一言不发。

傅戎宪呼吸急促，显得气急败坏：“几年不见，你都搭上别人了，这次又打算做什么交易？”

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沿着刚才沈霁停留的卵石路，一男一女，穿着礼服端着香槟，应该是婚礼的宾客，谈笑的面容在看到这一幕时僵在脸上。

对视一眼后，那位男士警惕地挡住女伴，同时冲沈霁问：“先生，你没事吧？”

傅戎宪背对着，也听到了。他丝毫不见慌乱，转过身，抓着沈霁的手很自然地改成搂住他的肩膀，亲热地往怀里带，故作吃惊地问：“亲爱的，你有事吗？”

沈霁配合地说：“谢谢，我没事，我们认识，他在跟我闹着玩。”

那位男士依旧狐疑，往傅戎宪看了一眼，暗自对比了下两人的身高体格，觉得没什么胜算，听到这话松了口气，于是说：“哦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那对男女沿原路返回了，沈霁维持笑容，直到那两人重新融入热闹的宾客，沈霁才一把扯开傅戎宪的手，无奈地问：“傅戎宪，你想干什么？”

几十米外，婚礼正迎来高潮，浪漫的旋律里，宾客们自发围成一个圆，新婚夫妇执起彼此的手，开始跳第一支舞。

与此同时夜空燃放起烟火，升天后炸出夺目的光华，傅戎宪晦暗的脸被短暂照亮，然后暗下去，紧接着再度被照亮。

“原来你还记得我叫什么。”

声音很低，沈霁还是听到了，他不闪不躲，直视傅戎宪时明时暗的脸：“我当然记得。”

最后一簇烟火升空，也是最大最亮最久的，于是在好几秒的时间里，沈霁终于完全看清了傅戎宪的表情，很难用言语形容。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沈霁看了好一阵，然后在烟火落幕时，擦着沈霁的肩膀大步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