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念这一晚没睡着，盯着木屋三角形的房顶心里想，我这是失眠了。
农场的生活和首都很不同，遵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老法则，太阳落山后，牛羊归圈，四野漆黑，唯一的照明工具就只有一盏灯泡已经发乌的老式拉绳灯。
游戏机被无情没收了，就连手机都要交给乔扬保管，傅念很不爽，但这是傅戎宪的命令，谁都没办法。
傅念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柔软的散发馨香的小被子从腰间滑落，他小声喊：“乔扬？”
乔扬睡在木屋原来的那张木床上，立刻回答：“怎么了念念？”
“好吵啊，”黑暗里，傅念烦躁地踢了一下，“什么这么吵？”
乔扬听了一会儿：“是知了。”
“知了？”来的这几天傅念已经知道知了是什么了，一种黑黢黢、长着透明翅膀的丑东西，乔扬说能吃，“它们好吵！你去把它们全都抓起来炸了！”
乔扬很听话，在不违背傅戎宪的情况下，傅念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很快从木床翻下来，取下墙上的马灯就要往外走。
农场里养的狗叫了几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响，傅念顿时怕了，跳下床撒着拖鞋去追乔扬：“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知了栖息在农场东侧那排高大的杨树林里。
乔扬个子高，四肢修长灵活，低处的知了抓得差不多，就爬到树上去抓。
地上的铁皮罐子里装了好些，叫声被闷在里面，傅念怕虫子，悄悄往旁边站，提着马灯费力往上举，还使劲儿踮着脚，小腿肚子都酸了。
乔扬已经爬到光都要照不到的高度了，傅念仰着脖子张望，生怕他摔下来：“乔扬你快下来。”
乔扬的声音从树顶传来：“还没抓完，我又看到两只。”
“不行，我腿酸，你快下来。”
这回乔扬没再坚持，蹭蹭地爬下来，离地两米就敢往下跳，从系在腰上的小兜子里把抓到的知了掏出来，往傅念看了一眼。
他想把知了伸过去逗逗傅念，一转念又算了。傅念害怕这玩意，自以为装的很好，其实他都知道。
乔扬把知了装进铁皮罐里，然后晃了晃，对傅念说：“抓了好多，还有好多。”
别人听来可能是句废话，但傅念知道他在说自己嫌吵睡不着的事，傅念同时也知道，自己睡不着根本另有原因。
今晚月亮很圆，整个农场都被笼罩在皎白的清辉里。明明是同一轮月亮，但农场的月亮就是比首都的看起来要更大，更亮，也更宁静。傅念踢着杂草闷头往回走，乔扬抱着罐子跟在后面，路过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乔扬突然叫住傅念。
“念念。”
傅念正踩着一块鹅卵石，差点打滑，不高兴地回头：“干嘛啊？”
张开的嘴巴没能闭起来，他看到乔扬冲他伸出双手，虚拢的掌心里面，一点荧光闪闪烁烁。
傅念睁大眼：“萤火虫！”
乔扬看到了他脸上藏不住的惊喜：“嗯。”
“哪里来的？”
“刚才抓的。”
两人干脆蹲在小溪边，流动的溪水无声地滋养着两岸，草都要长得比别处更丰茂些。傅念叫乔扬把手摊开，萤火虫慢慢升空，好像一盏明亮的小灯笼。
“念念，”乔扬喊他，轻声对他说，“不要不高兴了。”
心事被看穿了，傅戎又羞又恼，然而当他在萤火虫的亮光里看到乔扬真诚的目光，突然感觉说不出的难受。
“对不起。”傅念突然说。
乔扬愣了一下。
乔扬开口晚，小时候还有些结巴，后来不了，只是说的慢，调子也平。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小时候：“没、没关系的……”
傅念摇摇头，神情十分的认真：“我不该那么说你，说你是……”孤儿。
乔扬是孤儿，父亲在多年前联盟的那场战役里牺牲，母亲独自将他抚养到六岁也积劳成疾，很快去世了，傅戎宪操办完后事就把他接到了傅家。
潺潺流水声不绝，月色下水光粼粼，萤火虫还悬停在中间，傅念声音小下去：“我没有妈妈，至少你还见过你妈妈，你比我幸福。”
静了一小会儿，乔扬也认真说：“我觉得你很幸福，傅叔叔其实很疼你的。傅叔叔是个好人，如果不是傅叔叔，我已经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了。”
傅念跳起来捂住他的嘴：“你不许这么说！”
不止嘴巴，乔扬全身都不敢动了，小心翼翼地眨眨眼，闷闷地说：“念念，你松下手，我没办法呼吸了。”
傅念松开手，坐回草地，恢复了平时骄傲的模样，对乔扬说：“我虽然没见过我妈妈，但我知道他一定非常非常非常好看。”
这点傅念深信不疑，否则以傅戎宪那么挑剔的性格，一定不会喜欢。
另一点深信不疑的就是，傅戎宪一定十分爱他，因为这些年有许多人试图接近傅戎宪，傅戎宪连正眼都不给。傅念对此很满意。
他不允许任何人取代他的母亲，否则他就离家出走。
然而傅念又十分困惑，从小到大，傅家的庄园他可以横着走，唯独傅戎宪的书房是禁地，傅戎宪自己倒是每天都要在书房待上一会儿。
好奇日积月累，前阵子趁傅戎宪不在，傅念实在按捺不住，偷偷进去看了一眼。壁炉吊灯地毯沙发，还有两面墙的书，没什么特别。
谁想傅戎宪回家后立刻质问他，他就以为是乔扬告密，才会恶语相向，说乔扬是“孤儿”。傅戎宪为此发了好大脾气，将他“流放”到农场思过，连傅霆都没拦住。
傅念后悔说了那句“孤儿”，但他不后悔进傅戎宪的书房。
之后复盘，傅戎宪之所以会发现，可能是因为他动了书桌上的一本书，这是傅念能想到的唯一破绽。得益于傅戎宪的言传身教，傅念的反侦查能力甚至超过了军部的某些军官，从他推门进去的那一刻起就高度警惕，小心地不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