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要放晴,谁知没过多久就又下起雨,可见老天爷惯会跟人做对。
雨水敲打窗玻璃,不算响,但在费尔南听来却像一发发子弹打在耳膜上。”
沈霁念着,注意到傅戎宪动了一下,扭身望向外面。此刻外面也正下着雨,整座庄园笼罩在迷蒙阴沉的雾气里。
相似的场景愈发让人身临其境。
【费尔南给艾利恩的皮卡加了油,又招待了晚餐。
战后物资总是匮乏的,好在地下室里还有一袋土豆,费尔南捡了几个个头大的,在柜子最深处翻出一罐已经过期的牛肉,他猜是父亲省下来的,到死也没舍得吃。
费尔南没动那罐头,小心地放回原处,从卧室床垫下摸出仅剩的半包烟,去了不远处的集市。钱已经成了一张废纸,香烟才是硬通货。费尔南用半包烟换了点肉和新鲜蔬菜,然后赶在雨变大前回到房子点火做饭。
炖肉的时候,艾利恩从楼梯下来了,他刚刚看过比尔留下的东西,穿过的军装,用过的水壶,还有钱包里的照片。他对费尔南说谢谢,眼圈有些红,漂亮的面庞蒙上了一层忧郁。
“吃点东西吧。”费尔南从厨房端出盘子,“只有这些。”他笨嘴拙舌,好像丧失了说话技能。
“已经很好了。”艾利恩说。
晚饭开始,艾利恩大加赞美了费尔南的厨艺,积极寻找话题,费尔南思考很慢,答得费劲,渐渐地,艾利恩也不说话了。晚饭后,费尔南在房间的衣柜里找到了比尔的一枚肩章,他想了想,连同自己的抚恤金一起塞进一个信封,打算等艾利恩离开前再给他。
走动间他踢到了从床底滚出来的酒瓶,意识到自己好几个小时没喝酒了,他望着那轱辘的易拉空罐吞咽口水,喉咙像被火灼烧,心脏像被蚂蚁啃食,那股冲动叫他难以忍受,他决定去厨房拿一罐。
然后他看到了艾利恩。
最先听到的是低声抽泣,费尔南推开门,看到艾利恩坐在门廊的台阶下,就是他时常坐的那级台阶。
露娜蜷缩在他脚边,舔着艾利恩的手指,她很喜欢艾利恩。
艾利恩回头发现他,慌忙擦拭眼睛:“抱歉。”
费尔南沉默。
艾利恩挤出笑容:“我想表现得坚强,但是我……”他哽咽了,“谢谢你把这些给我。”
费尔南看到了他搁在腿上的比尔的衣服。
“可以告诉我……”艾利恩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他是怎么死的吗?”
费尔南也在台阶坐了下来,彻底忘记自己下楼的初衷。台阶很宽,坐两个人也不挤,中间还有一个人的位置。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出来,竭力散发稀薄的微光,目之所及一片荒芜。
费尔南继续沉默,但与刚才不同,刚才他不知道说什么,现在他不知道如何说,好一阵才踉跄似的开口:
“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胸,应该是洞穿了……心脏,他很快就倒在地上,没有了意识。”
“我想他应该没有受到太多的痛苦。”
艾利恩没有说话。
沉默,又是沉默,窒息的沉默,在死寂的小镇夜晚蔓延。费尔南重重抹了把脸,突然问:“对吗?”
艾利恩愣了一下,转头:“什么?”
费尔南说:“比尔没有遭受太多痛苦,对吗?”
他竟然在向艾利恩求证。
夜色昏暗,也足以让艾利恩在费尔南眼神里看到痛苦,内疚,还有破碎。艾利恩心里一紧,很快说:“是的,比尔没有遭受痛苦。”
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艾利恩特意换上了轻快的语调:“比尔跟你提过吗,我是个医生。”
“说过,他总是跟我说起你。”费尔南像是从艾利恩的话里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整个人,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声音,甚至他乱糟糟的胡子都松弛下来。
“他很爱你,经常给我看你的照片。”
艾利恩露出笑容:“真的吗?”
费尔南说:“真的,他有空就拿出来看,一张他和你的合照,我都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艾里恩的笑容扩大了,他头发是乌黑的,皮肤白皙,嘴唇鲜红且湿润,呈现黑白相片无法比拟的鲜活颜色。
费尔南忍不住想,如果有人不上相,那么艾利恩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比照片上还要更加漂亮,漂亮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