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发烧痊愈,但咳嗽一直没好,读书就此搁置。等他再去书房时,发现地板全部铺上了地毯。
沈霁惊讶:“怎么回事?”
傅戎宪跟在后面,抄手倚着门框:“也不知道是谁,不穿鞋子光脚到处跑才会生病。”
因为脚肿,沈霁越发不喜欢穿鞋,就爱光脚,书房原先只壁炉周围铺了地毯,他走来走去有时是会踩到地板,但也被壁炉烘得温热,只是有点硌脚。
谁想傅戎宪注意到,把剩下的地方也都铺上了。
“谢谢。”
沈霁认真地说,他这段时间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他在门口就把拖鞋脱了,踩在地毯上,绒绒的长毛从脚趾间穿过去的感觉叫他浑身舒坦。他走去自己的单人沙发,扶着椅背转了个圈,又光脚走去墙边,从最前头的书架往后走。
他穿着宽松的长裤,裤脚大如裙摆,走动间轻摇慢晃,白皙的双脚若隐若现。
他好像要将地毯的每一寸都走一遍。
傅戎宪也脱掉鞋子踩在地毯上:“你裤脚要不要往上拎点?”他怕沈霁踩到了摔跤。
沈霁低头,脚下意识往回缩:“不用。”
他不想叫傅戎宪看到他肿起来的难看的脚。他很快从书架抽出一本书,走去沙发坐下,把毯子盖在腿上。
傅戎宪依旧在旁边健身,徒手,或辅以哑铃,他们互不打扰,偶尔说一两句话,意外地和谐。在沈霁睡觉前,傅戎宪总会去热一杯牛奶,看着沈霁喝完,再催他回房间。
从日升到日落,每一天都是如此,直到傅戎宪被傅霆召回军部。
再穿上那身制服,傅戎宪竟感到陌生,浑身不自在。一回家,他就解开外套扔给管家:“沈霁呢?”
管家双手接住了那件挂满勋章的挺括军服,回答他:“在书房。”
傅戎宪一步两级,迫不及待地跨上台阶。
傅霆就在后面看着他。
走到书房门口,傅戎宪刹住脚步,先清嗓,让里头的人能听见,然后才冷酷地推开门。一室温暖里,沈霁坐在那张高靠背的单人沙发里,朝他看过来。
傅戎宪脱掉鞋子踩在地毯上,朝沈霁走去,中途拐了个弯去了壁炉旁边,双手伸长了烤火。
早在傅戎宪开门进来,沈霁的注意力就不在书上了,他的眼睛从书页上方观察着傅戎宪,忍不住问:“你很冷吗?”
傅戎宪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霁掀开毯子,脚刚沾地,傅戎宪就说:“你别过来,离我远点。”
沈霁僵在那里,他该反驳,但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他的双脚想带他去傅戎宪身边。
傅戎宪接着说:“我刚从外面回来,别把冷气过给你。”所以才会先去烤火。
心刚沉底就被高高抛起,沈霁坐回沙发,静静看着傅戎宪,他看到傅戎宪干脆蹲在了壁炉边,转着圈把身上烤热,他觉得好好笑,又突然很难过。
终于整个人都暖和了,傅戎宪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这一天的疲惫尽数呼了出去。
傅戎宪走去对面的长沙发坐下,沈霁觉得嗓子好了很多,问他:“今天读书吗?”
“不着急。”傅戎宪停顿几秒,“今天乖吗,我说它。”
“谁?”沈霁问出口就明白了,低头往肚子看,“它挺好的。”
傅戎宪关心孩子理所应当天经地义,沈霁对自己说。
傅戎宪又问:“你什么时候去医院看你外婆?”
沈霁道:“后天。”
“我跟你一起去。”
沈霁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欢喜地,雀跃地,他向来情绪不外露,只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你不去军部吗?”
“谁想去。”傅戎宪看起来烦得很,“正好借这个理由可以不用去。”
原来如此,沈霁牵起嘴角微笑。
沈霁还是给傅戎宪读了一段。
【费尔南刮掉胡子后,艾利恩又给他剪了头发,推子在头顶嗡嗡地响,费尔南看到千丝万缕的头发落了下来,堆在脚边地上。他感到了一种告别过去、迎接新生的力量。
从那天起,费尔南不再需要艾利恩的“请求”,他主动包揽房子里的活计,做饭洗碗,在门口的空地种上花,给露娜做玩具,还把一处漏雨的房顶修好了。之后,他在镇上的修车店找到了一份工作。
艾利恩那台皮卡的发动机迟迟没能修好,据说因为运输线路断了,始终凑不齐零件。艾利恩不得不再留一段时间。
费尔南感觉好像找回了从前的自己,远在战争开始前的自己。早上,他在满屋子早餐的香气里出门,傍晚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去,房子里已经点上灯,是艾利恩在等他。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收拾,吃完饭陪露娜散步,或是玩牌,有时也聊天,费尔南发现跟艾利恩总有聊不完的话,他希望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下去,希望那条运输线路永远不要修好。
这天晚上正陪露娜玩丢球游戏,艾利恩一转头,发现费尔南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累了,像经历艰辛的长途跋涉,发出了酣睡时那种沉缓的呼吸。
艾利恩看了一会儿,扯过毯子盖在费尔南身上,然后静静地看书守在旁边。】
就是读到这里,沈霁发现傅戎宪也睡着了,仰面躺在沙发上,睡得很熟。
或许是受书里的影响,或许是刻在基因里的执念,沈霁也想给傅戎宪肚子上盖条毯子。
他掀开身上的毯子,这是条绒毯,轻薄但保暖,沈霁尽量举高,毯子的一角还是垂到地上,在地毯拖曳出一道靠近的轨迹。
俯身不方便,他只能一手撑着沙发,另一只手将毯子拉到傅戎宪身上,傅戎宪的睫毛动了,随后睁开眼,警惕的眼神在看清是谁后变得柔软。
“我睡着了?”傅戎宪问。
“嗯。”
“几点了。”
“还早。”沈霁感到喉咙发痒,只说得出简单的词语。
“那我再睡一会儿。”傅戎宪嘟囔,“今天累死了,十分钟后叫我。”
“嗯。”
傅戎宪闭着眼,很快又睡着了,发出类似书里形容的那种沉缓的鼾声。沈霁没有像艾利恩一样守在旁边,因为他发现从刚才起他就一直没有呼吸。
不能,还是不敢?
沈霁打开门,走了出去。
管家正好经过,沈霁竖起食指,指了指门里,小声说:“他睡着了。十分钟,不,半小时后请叫醒他。”
睡着,对普通人来说轻而易举,管家却清楚对傅戎宪来说有多难。他充满感激地望着沈霁,弯下腰,深深鞠躬:“我知道了,谢谢您。”
两天后的早上,沈霁去医院看望外婆。
吃过早饭他就穿戴好,坐在卧室里等傅戎宪。隔一条走廊,傅戎宪也在自己的卧室换衣服,轻快的哼歌声从门缝钻出来,沈霁好奇他在做什么,左等右等不见人,按捺不住走过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