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的余音刚落，臧途那头亦是弹无虚发。

以左将军的射术水平，这并不意外，但此时也确实落后。营房中围观的众将士，这一刻都忘记如何呼气，屏息而立。

直到凝滞的营房中微风流动，此时才有人发觉营房大门开启，休营的号角亦更为清晰，晚风扯得旗帜猎猎，都一同涌进来。

靴底碾过地面有些沙哑，伴随着士卒整肃行礼，自远而近。

鸣涧手腕轻移，不见任何颤动，已是对准第二个靶面。她专注于推演此时的倾角位速，因变更靶位而重新校准，此时听到的响动本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

可周遭太过安静，士卒应答声细簌入耳。

“统领。”

生怕影响这场射术对局，这呼喝声本已压得极轻，落音仍是被截断了。

她目视不及，但能推测是他抬了手。经这番动作牵带而出，衣料摩挲声清晰传来。莫名地，尽是厮磨缱绻。

她眼前仍然只有准星瞄正的靶心，没有分半点余光给这位来者，眼前怎会浮现出他被夜色沐濯的衣襟。

只听见自己的心脉搏动怦然，分明由胸腔传来，却隔万重山。

在这关乎军械师尊严的射术对战，可真要命了。

自嘲间，鸣涧已扣下扳机打出第二发。早就经过无数次推演的算式，即使心脉有那一霎的偏离，这手射术也是正中靶心的。

没有任何失误，这就来到最后一击。

可她的对手经战火百般淬炼，眼见前头装配时落后，后发而制连续速射，与她同时打响第三靶。只需扫一眼，即知弹无虚发，已然追平。

此前，分明是她领先。

对手射速实快，射术精密容不得半点分心，心中如何都愤懑，鸣涧便做出认真的模样，低头看着手中这把贯星铳。

臧途放下手中短铳，几步就迎上去。动作虽粗野些，到底是依礼躬身，又把这场比试的前因后果拣着紧要的说了。

至于剃胡子这个彩头，自然没提。

“能同我打个平手，副统领请来的军械师果然出众。”臧途倒也不吝夸奖，此时特地提及芦义，便是放低姿态。

能得左将军这般夸赞已算不易，围观兵众都觉这场比试算是有个不错的结果。

只是要看左将军被剃胡子，果然还是件难事。

晏沉抬眼看向他：“平手？”

臧途方才还喜笑颜开，立时定住，一时间全场噤声。

听到这里，鸣涧总算昂头看去。

一众将士尚且不明所以，匠师已然上前，以线尺测出弹药侵入靶面的深度，绘图录数后呈上。侍官长接过正待呈递，晏沉却未接下。

“臧途，你自己看。”

臧途不疑有他，径直接过。同样是三发命中靶心，以他速射而成的侵入偏距和深度，经线尺细量可见歪斜。这位军械师端腕瞄正，相较更直且深。

即使两方的拆装和三射同时完成，高下就此分明了。

这本就是军中射术评比的标准，神机营怎会不明白，只是今日这擂台是随性而设，是否要适用这般正式的规则，左将军不提又有谁会质疑。

既得统领发话，臧途便有些讪讪的，艰难抱拳：“本将……甘拜下风。”随即再度挺直了身板，又恢复傲然姿态。

刚才还兴奋欢呼的兵众，此刻都像回窝孵蛋的鸡群。军纪在前，就算将士们乐于看笑话，谁能在统领面前妄言，主动提出让左将军剃胡子。

鸣涧不由抿了唇角。

不行，得让这位左将军知道厉害。

“今日承蒙关照。”鸣涧骤然开口，“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接着就将改造载具被左将军阻拦的事抖出来。

简要说完经过，临到结尾才点出：“报批和报备，一字之差，该作何解。”

臧途越听越头大。载具报废实为小事，原本只需由校尉批准，再报备左将军。臧途今日所为，往大了说可称权责不明，是为擅权。若是按下也就罢了，显然这位军械师不打算放过他。

他小心打量着统领的神色。

统领倒是一如平常，瞧不出喜怒，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仅是看着军械师，未多问一句。营房中气氛已凝重起来，堪比方才射术对仗之时。

可鸣涧这头告状却还没完：“还有，左将军说输了就要剃胡子，军中可有戏言？”

一众将士尚不敢发出唏嘘声，只得低着头不断交换眼神。惊叹这分胆量，又兼有对左将军要剃须的期待。

“自己去芦义跟前领罚。”晏沉失笑间轻轻带过，“你那胡子，也确实该理理。”

看统领并未直下严惩，众将士也松快下来，渐有声响。

鸣涧心觉畅快之余，又有些疑惑，统领为一军至高，也并非罚不得左将军。

转念一想，晏沉指令臧途去找芦义领罚，意在点他不得擅权。

看似是小事，要都像左将军这般连琐事都问一嘴，权责分设就都是摆摆样子。

正准备回头和匠师探讨改装，忽地大伙都挺直了，面朝一个方向齐齐落脚，鞋跟相磕，闷响连成一片如同击叩鼓沿。

晏沉正往外走，袍角本应划过利落弧线，却中途垂落。

他回过身，威仪天成。

“军械师。”听似刻意疏远，可无人敢细看他眼中的笑意，“且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