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官长通常行于侧后方，这是有讲究的站位，是为示明职级，便于他随时听候统领指示。

跟了统领已有三百年之久，他于此臣下道已是炉火纯青，步距分毫不差，怎的今日屡屡出错，好几回险些踩上统领的脚后跟。

侍官长抬手扶额，为自己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审时度势退开半步，如何都不能再错了。

正因退远些，他才看清为何如此，原来这因果并非在他身上。

随侍在统领左右，本以为颇见了些世面。今日又增长了见识，军械师本就稀缺，神女干这行的更是少见。

可这军械师也忒矮了些。若非统领考虑周全，她得如何倒腾步子才能追上。

估摸着，她这身长勉强够上七尺，而他们统领足足八尺有余，放眼整个天合军都算首屈一指的身量，行在一处实为艰难。

要不人家能做统领呢。侍官长今日又学到不少。

走在另一侧的鸣涧，哪里顾得上这些。

刚才与左将军比试，身心都似绷着弦，疲累此时才翻上来。周遭景物纷纷后退，装不进眼中。

晏沉在她左前侧，衣袖自肩头垂落，堪堪将她视线遮了大半，鲜少因走动而晃荡。

可细看他肩背并未绷劲，一时说不上他究竟是端持惯了，都无需费力，亦或是今日事多，亦觉倦乏。

黛蓝为底的衣衫，纷落的纹样是飘带云纹，意为凭风而走。所谓龙起云随，虎啸风生。作为白虎神族，她觉着这一纹样甚合眼缘。

被风吹动的，究竟是云吗。

她蓦地回神，才发觉方才只顾着神游，接下来要去往何处都不知道，就这么直愣愣就跟着走了。

待反应过来，她已随着晏沉停住步子。眼前旌旗耸峙，各处营房环列，拱卫的正是这中军衙厅。

侍官长立于门外，并未跟着一道进去。鸣涧往里一望，从外门到里间皆是一片肃穆，悄无动静。

若是就这么跟进去，岂不是又要同他独处一室。上回是在自己院中，尚且能安心些许。现下则尽然不同。

这种心境的转变，若非细想难以辨清。方才射术比试，她本觉着尽力就好，无论输赢都有说辞。然而晏沉一来，仿佛这结果都由他掌控。

她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顿感心事重重，犹豫间杵在原地。

察觉鸣涧并未跟上，晏沉回过头一瞧，她绷着脸不动弹，在门前直直定住。

“我这正缺棵行道树，你尽管扎根。”

他这话带着几分揶揄，哪像统领该说的。鸣涧悄悄觑向一旁的侍官长，低头垂手，像是没听见一般，不禁心想这才是棵好木头。

她不情愿都写在了脸上：“我还要和大师姐汇报。”

晏沉无奈道：“喊你来，自然是有公事要说。”

鸣涧神色立刻松快下来，他又随即挑眉：“看来你有私事要同我讲，那换个地方。”

鸣涧急忙否认，抢在前头先一步进了里间。

要说这中军帐她也不是第一回进了，里头陈设与洛邑演武时所见相似，正中一件长案，墙上挂着整幅舆图。

鸣涧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幅舆图框的是都城东北方向，甚为精细，浓墨淡彩，标出地势高差缓急。山脉绵延，一直延伸到一片空旷所在。

一望即知冰冷幽深，都因所注二字：

朔海。

一笔一画，已然幻化飘散了去，蜿蜒曲折间浮现出被逐渐吞噬的海岸，幽暗海面的粼粼波光。

万里之遥的海域，怎就到了眼前。

她试图找出串起这些困惑的线索，突然被一声惊呼打断。

“让我好等。”这声音从侧方传出，快步靠近瞬时就在耳边响起，芦义一掌拍到了鸣涧肩上。

一番解释才知，她得知左将军于神机营发难，都走到半路了，却得统领指令在此候着。大约是怕她为鸣涧出头，事态难控。

还没来得及细谈更多，晏沉随后步入，芦义立时挺直行军礼。

他径行至桌案后落座，开门见山：“鸣涧，天合军即将远征朔海，你有何见解。”

鸣涧抬头再次看向那舆图，凛寒的那片空白甚是刺眼。这才刚有猜测，就印证得这般快。

戍卫都城的天合军，竟是要领命征伐这片极尽危险的海域。

如何攻克冥界，她对这个问题倒不陌生。在纵横部最基础的谋略导论课程中，常以过往实战为例，由弟子们拟定战略。

其中，五千年前冥界与天界的两界之战，是典型案例之一。更因那时玄武叛逃，牵动了天界神族深植于心的愤恨。

要说见解，也得斟酌尺度，她思忖间，晏沉已拿过几封批文，随手翻看：“无需有什么顾虑，就当闲谈。”

既然做过演练，鸣涧也有了头绪，点出此战核心：“难点有二，远距作战且界限难破，造成战力过损，是为首要。”

冥界据于朔海，距离都城需万里跋涉，就算急行军奇袭，往少了算都需两日，更何况广阔难行的海域，即使不计损耗终是抵达，冥界必然早已察觉，有所防备。

天合军纵有万数，即使全军出动，又如何敌得过一界之力。

这样看来，简直与送死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