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天府后山，丛林杂乱，藤蔓缠树。盛传此处乱径迷踪，久未有人踏足。

晏沉随傅弦乐来到这废弃之境，却是另一方天地。

脚下腐叶与头顶枯枝在一瞬之间褪去，露出整饬的开阔平地，才知先前所见俱是结界所欺。

忽地，天光暗了，一座山悄然穿云而落。

凝望间，晏沉想到位于朔海尽头的冥界。

其内混乱无序，是否也有这般山川坠于九天的异观。

近看才见，它并非山体，似是船舰，或是楼阁，每个幽深的孔洞更显肃杀，意味着它并非一架简单的载具。

被机要部藏于深山中，隐蔽动工近百年，【云楼】终于完成首航。

这般庞大，竟不见撼天震地的动静。

待它降落才见，承托于底部的是一层激卷而起的太虚之气，气旋翻涌间，一只无形的手倾轧过来，将四周山林掀得齐齐倒伏。

只是它委实不算美观。任谁见了都觉两眼一黑——这是字面意义。

底舱俱是涂得漆黑，一整片幽深轮廓嵌在天幕里。

傅弦乐拿出玄妙的查体记档，交由晏沉翻看。堆摞在旁侧残留的玄武鳞甲，片片皆大如伞盖，他心下了然：“无界玄武，倒是帮了大忙。”

机要部匠师仍在忙碌，检修记档，清扫收尾。他们连夜赶工，把玄妙的原身鳞甲打碎了，将云楼周身抹了个全面。

不愧于机要部百年之功，不过半日，云楼自都城与朔海间打了个来回。如此巨物穿梭于云间，却未惊动任何哨所。

“承载、抗性以及强度都如预期，工期不足，也只能验证至此。”傅弦乐递过厚厚一本书册，“各部位操作细则，都在此列清楚了。”

晏沉将这本细则收下，问道：“此行你不便前去，可有想过由谁接替。”

云楼的运作修缮事关重大，仅凭神机营怕是不能周全。

傅弦乐自然是想过的，却未提一字。无需明言，晏沉也能看出她的纠结顾虑。

“傅主策既未反对，我今日会问鸣涧的意思。”

傅弦乐沉默许久，终是未置可否，又提溜出两个湿漉漉的篓子，不由分说递了过去。

晏沉犹疑着接过，篓子里活蹦乱跳一堆，力道还十分大，咸腥的潮气随之传出。

傅弦乐抬手，凑近鼻尖嗅闻，立马嫌弃地用力甩几下：“朔海土特产，带回去尝尝。”

最终，其中一篓鱼虾由侍官长送回驻地，晏沉则提着另一篓，转头就去了天宫。

*

太子寝殿内，篓子被掼到地上，散落点点滴滴的腥气咸水。

摆在面前的这只大虾子，浑身是红蓝相间的花纹，甲壳出奇地油亮，几乎令人疑心是否上了漆。

它举着两只大钳子，钳口张合间咔咔作响，带着一种不知死活的威风。

太子殿下高抬尊手，有些无措地伸出指头，试探着朝那甲壳上碰了碰，又将手撂下。

“你专程跑这一趟，就为给我送这个？”太子有些不可置信。

晏沉净手擦拭完毕，答得坦然：“好东西定然同享。”

鲜活海产在都城虽少见，于太子而言倒不算稀奇。他指了另一只小个头的，吩咐近侍送去给公主。“给丰泽的海缸添新伴儿。”

太子殿下到底还是个好兄长，晏沉笑叹：“来自朔海的活虾子，应是头一个。”

太子顿了顿，目光在面前这只大龙虾上多停一息：“原定【云楼】试航要往南边走，竟敢直接去朔海，傅主策是有真本事。”

接着，晏沉列明备战要点，云楼试航得成，战力部署适训也已实施。“此番征伐朔海，想必不负我请托。”太子抚掌而赞。

辞旧市集那日，因玄武入侵天界，太子星夜赶来天合军驻地，托他领兵出征，算算也就过去十日。

至此有个不错的开头，交待完毕，晏沉便放下茶盏，起身告退。

太子朗笑间闲话家常：“明日除夕宫宴，我已提请母后，接姨母进宫团聚。”晏沉未予一言，仅是行礼谢过。他随手免去，只道出征在即，一家人合该照应。

“你所求为何，我也记挂于心。”太子意味深长道。这双瞳仁幽暗深远，装下天界疆域犹嫌不足，温润笑意如何能及。

光影遭槅扇打散，在两两相望中明灭，晏沉仅退一步，便返身出了寝殿。

*

鸣涧一翻即知道。这本查体记档是按照师父的思路记录编制。

脏器形态，脉络走向，五感响应，甚至神识构造，都一一比对。

“玄妙......竟是镜像躯体。”

翻到最末，鸣涧有些不可置信。

芦义闻言更是惊愕，亦接过看了眼，对着各项脏器骨骼的描图连连惊呼：“这在我老家可是大为不敬。”

鸣涧：“虽一时不能断定，但这镜面构造必有缘由，或许能破解无序之态。”

芦义：“难不成在那朔海之上，东西南北也是和天界颠倒着来？”

鸣涧点点头，半道又顿了顿，终是谨慎道：“不过，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芦义又有些遗憾，此战由统领指挥，她需留守驻地，不能一同前行。

这便说起凡间关于“北冥有鱼”的传闻，她还颇为向往，期待能亲眼验证。

鸣涧听得认真，直言应当不会有这样的大鱼，生灵再如何异化，也都是肉长的，心肺脉络如何撑得起这般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