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的客人特别热情,拉着他们又去中心剧院,拿督冯有点喝醉了,坐着家里的车,半靠在喻琉身上。
拿督冯喜欢穿绸布衫裤,一张在男子中相当文雅的脸,鼻子窄高,手脚瘦长,白惨惨的,像蜡捏出来的人,搭在喻琉身上的手也是软软的。
喻琉不觉得奇怪。
拿督冯平时对喻琉虽然不热络,但也会点点头,以长辈的口吻教训几句,语调很斯文。喻琉母子都觉得这是个合格的继父。只是玛拉总在背地里诅咒他。
车子经过铁棚子,风翻动芭蕉叶,浓烈的香料味和牛粪味纠缠在一起,附近都是散养的牛羊,夜色里游荡,但人类比它们更赤裸。粉帘子受了潮,流出一点点血蚶的红色。
喻琉看到有个很小的女孩子,卷着裤腿,用刀用力刨着椰棕,然后堆在芭蕉树下做肥料。不远处,粉红帘子的光像不合身的裙子,笼在她身上。
“她好辛苦啊。”喻琉说。
拿督冯闭目养神,却突然笑了一下。
“迟早要出来卖的。”
喻琉一下子没听懂,却感觉有一条滑腻的花蛇钻进了耳朵里。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胃都抽搐了一下,余光里,他看到拿督冯眯着的眼睛。
拿督冯是看着他,说的这句话。
看清楚一个人的恶意,只需要一瞬间。
更何况喻琉本来就很敏感。
那之后他一直很焦虑,经常会从噩梦中惊醒。他不知道拿督冯打算怎么卖他,但这并不妨碍他自救。
要有很多的厉害朋友。要有很多的金钱和筹码。要带着她们离开这个家。
他不舍得放开梁犀珀。可梁犀珀却收到了这么一张照片。两种可怕的力量正在交汇,他是即将被撕碎的,薄薄的礼物盒子。
梁犀珀还把那根黑丝带解开了。
那时候喻琉心脏都停了几拍。
好在梁犀珀拿出来的不是护照,而是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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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正在查看你的实时位置】
喻琉克制不住地发抖,躲在绸布里,手机在一边闪动。他流了汗,又或者是眼泪,绸布黏黏地吮吸着他的脸颊,朦胧的肉红色,噩梦里的粉帘子,他觉得自己快被血蚶吞下去了。
很快,又有消息音传来。只有梁犀珀会给这个手机发信息。
喻琉抓过它,看到梁犀珀问:“展演结束了?”
“什么时候回教室?”
这一瞬间,他特别烦梁犀珀。恐惧也变得尖锐起来了,不管是人是鬼,都先扎几个窟窿。
喻琉灌了满满一大杯水,把手机泡进了梁犀珀的杯子里。
到此为止。他要换一个更安全的对象。
玛拉在某种程度上,助了他一臂之力。这段时间,她更疯了,家里的女佣都听她的话,反锁家里的门,不让他进去。
梁犀珀抓不到他,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回家。
有时候睡在那个神父的小铺子里,有时候在学校对付一晚,用那些绸布当被子。附近的小旅店他也很熟悉,蹭水蹭饭易如反掌。
玛拉中午的时候往往有应酬,他会趁机溜回去洗澡,叫拉吉妮给他开门。
拉吉妮总是很温柔,给他准备好换洗的衣服,还有饮料和甜汤。喻琉抱抱她,黏糊糊地说:“拉吉妮,你又瘦了。玛拉也欺负你吗?”
拉吉妮也亲吻他的脸颊。
她的话不多,但喻琉能感觉到,她正像小女孩儿搂住布兔子那样,流着眼泪,用力汲取着他的热量。她蓬松的头发披散下来,浓郁刺鼻的香水味,都快把喻琉淹死了。
“小琉,”拉吉妮说,“玛拉不是坏人。”
喻琉问:“那你为什么难过呢?”
拉吉妮两只手深深地捂着脸,楼上传来舞蹈声。又到拿督夫人拜四面佛的时候了,有男人高声叫着拉吉妮的名字。
她把喻琉送了出去。
下午的课上,梁犀珀一直盯着他看,喻琉一只手托着下巴,斜斜地看回去。
“夜不归宿,你挺厉害的。”梁犀珀用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语气说,“中午也那么忙啊?”
喻琉摸到脸上黏黏的,被梁犀珀揪着脸颊,把口红印擦掉了。喻琉困得厉害,随便他说什么,都敷衍地答应,慢慢靠在梁犀珀桌上睡着了。
那是梁犀珀第一次把他抱进器材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