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皱起眉就要顶过去，季玄从后面走过来。
“师父，”他立马拉住季玄的袖子，指着圆盘和里面的人，控诉道，“那个、人……”他边说边转头，却发现盘子里那人也拉着师父！
“师！父！”师父怎么在盘子里！宋安看看季玄，看看盘子，又看看季玄，眼睛睁得滴溜儿圆，嘴巴张老大。
季玄鼻腔里低低哼笑一声，道：“这是铜镜，可以观察自己仪容是否整齐。里面那矮个子，就是你在镜中的影子。”
宋安更惊奇，又去看镜子，那里面的人果然也靠近了，歪着脑袋打量他。那人脑袋圆圆的，头上顶着个黑色的球，眼睛也圆圆的，一张嘴漏出一口白牙，有两颗格外尖。
宋安抓了抓头上的球，有点疼，镜子里的也去抓，然后变得呲牙咧嘴，他又去扯球下面的布绳子，那人也跟着扯布绳子——原来这个人就是自己！宋安伸手去戳，镜子里的他也伸手，手指头碰手指头，却是硬硬的凉凉的，和水不一样。
“这是普通的镜子，”季玄透过镜子与他对视，“还有一种是照妖镜，被它照到会被打回原形。若是遇见修士拿着镜子，有多远躲多远。”
“被、被照、到，会死？”
“会被打死。”
宋安缩缩脖子，离那铜镜远了些，躲到季玄旁边。
季玄只是提醒一下，没想吓他，颇觉无奈，摸了摸他头顶以示安抚，顺手就滑到发带上，把玩着扒拉了几下发带尾端，道：“房间里这个不是照妖镜……算了，明天开始修炼。”
宋安还是不肯靠近镜子，只道：“是，师父。”
当天夜里，夏虫低鸣，季玄闷在被子里睡得投入，迷迷糊糊间，有抽泣声透过被子传进耳朵。动物天性警觉，她立刻清醒过来，顺着声音找到宋安的房间。
季玄敲门询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依旧只有抽泣传出来，季玄蹙眉，用法术破锁而入。哭声是卧房传出的，找过去一看，床上卧着一只半大的虎，双眼紧闭，耳朵耷拉着，被子缠了一身，嘤嘤哭着，像是被梦魇住了。
季玄纳闷，这虎崽子白天还好端端的，怎么睡着了哭成这样。
夜太安静，哭声透过虫鸣传得又细又尖，听得人心烦意乱。季玄释出灵力想安抚他，不想宋安哭得更凶，鼻子都皱成一团，低声痛苦地呢喃。说的是虎语，季玄听懂了，他在喊娘亲。
她愣了一瞬，轻轻叹息，离了母亲睡不稳也正常，于是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试图靠近顺毛安慰他。
离近了才发现，小虎淡粉湿润的鼻尖变得干燥，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季玄去摸他耳朵内侧，果然有些烫，这是又发烧了？
看这样恐怕不是睡着是烧晕了，怪道魇住了。怕给孩子烧傻，季玄捞起他的爪子想用灵力医治，谁知刚碰上趾腹，他就剧烈挣扎起来，嗷嗷直叫，蹬着爪子乱扑腾。
季玄这双手杀过人没伺候过人，见他反抗，条件反射地用力按他，手下的虎崽子挣扎地更厉害，挥舞尖利的爪牙。六个月的虎爪已经不小了，一只手握不住，她便又加了几分力，混乱间衣袖、胳膊被抓破，直到胳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才注意到，凝眉去看，血已经把衣服弄脏了。
季玄看着那块血污渐渐扩散，眯了眯眼，她仅有的那点耐心折腾了一天早被用尽，轻抬手指定住还在哭闹的幼虎，离开床榻，漏出那截受伤的小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道口子慢慢凝血、生长、愈合如初。
她在做什么？突然的疼痛让季玄清醒了一下，或者更加迷茫。
这么久了，当年的主谋没有踪迹，灭门仇人也毫无线索，浑浑噩噩了一千多年，本想借凌渊的手探查四大仙门和仙族，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这么多年，还是被仇人牵着鼻子走，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个累赘。明知是累赘！怎么还……
不该是这样的……
窗外虫鸣还是那样热闹，一如两千年前——
彼时季玄不过五岁，因着是年岁最小的那个，师兄师姐们对她很是宠爱。四师兄尤其喜欢逗她玩，有段时间总讲一些山野精怪的故事吓她。
季玄嘴上说不怕，每到晚上就心里发毛，外面风一吹，便以为是精怪来抓自己，连着好几个晚上做噩梦、说胡话。恍惚间还记得，师父一整个晚上都抱着她，又拍又哄地低声安慰：“不怕不怕，坏人都被师父赶跑啦，阿满不怕，师父在，阿满什么都不怕……”
这样哄了有将近一月，季玄才渐渐不做噩梦，四师兄也不再吓唬她，只道“阿满莫怕，四哥保护你”，又把床铺搬到她卧房隔间的小榻上，一直守到她下山历练。
“师父……四哥……”季玄喃喃着，沉浸在回忆里。
不知过了多久，露水一滴一滴沾湿了草叶，透着些许凉意，她这才回过神，低头怔愣地盯着那些露水，良久，又看向宋安，他被自己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定在床上，滑稽又可怜。
季玄苦笑一声，怎么跟一个孩子置气，他年纪尚小，刚失了母亲哭一哭闹一闹又何妨，何况清醒时又那样乖巧，说谨小慎微也不为过……罢了，就算不为报恩，为了将师父的道传下去，也好好教养这孩子吧。
解了定身法，宋安又哭闹起来，嚷着什么镜子、母亲别靠近，声音嘶哑。季玄无奈地摇头，释放出更柔和的灵力，喉部呼噜呼噜地振动，缓缓走近，轻轻托住他的爪子，输送灵力安抚他过于紧绷的神经：“宋安……乖，不怕……娘亲，陪着瑞瑞，乖，不怕。”
温暖轻柔的灵力盈满了小小的床帐，在昏暗的房间里和着一声声乳名流淌，尽管季玄语气僵硬，却颇有成效，宋安安静下来，抽抽搭搭吸着鼻涕。
“瑞瑞乖，瑞瑞不怕……”季玄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哄睡，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烧也退了，小虎沉沉睡去。
她长舒口气，抽出手帕把宋安爪子上的血迹擦干净，这才注意到他有只趾腹扁扁的，连带着甲根被削掉一块，难怪刚刚反应那么大，想来这伤给他的阴影不小。
季玄又守了一阵，见宋安没什么不妥了，在香炉里留下道安魂的术法才放心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