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双眼睛闪着水光,嘴巴抿成薄粉,脸颊和脖颈不知什么原因染得绯红:“师父说、说的,都是真的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季玄干张了张嘴,有些不想要这外袍了。
宋安又追问下去:“师父不、不后悔收我,也不会把我逐、逐出师门,对、对吗?”
他问的大胆,动作也放肆,神情却小心翼翼,叫季玄捕捉到他眼瞳里亮晶晶的期待。
到底还是个孩子……
“对,”季玄摸摸他头顶,顺手捋过发带,捏着稍儿搭到他身前,“不后悔,不会。”
“师父!”宋安立刻展颜,蹦跳着张开手要抱她,又在她淡然的神色下硬生生拐了个弯,捞住垂落的腰带晃啊晃,圆溜溜的眼睛几乎弯成线,挤掉了眼底蓄着的水光。
“徒儿就知道师父不、不会不要我!”
“好了,”季玄在心底默默叹气,“可能安心修炼了?”
“能了!”
“嗯。”季玄拍拍他肩膀,如释重负地踏出偏殿,回房就换了身精干的束袖劲装,拎了套小茶壶猫到屋脊晒太阳去了。
清凌凌的水液往茶盏里一倒,醇香便逸散开来。
她靠坐在鸱吻旁,仰脖一盏接一盏地灌,方才还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不后悔,这阵没喝半壶,倒叫日头晒得红了脸皮。
唉,季玄转转茶盏,长叹一声,只要他没刚摸到修行的门槛就生了心魔便好。
山上的时光总是飞快,断断续续几场雨后便冷下来,宋安绕着山道跑步时,树上那些果子总会飘过甜香,不似之前青瘪,红的黄的饱满多汁,好看的紧。
这些果子没什么可吃,可他记得刚来时它们就是拳头大,怎么瞧着分明长了一圈还是只有他拳头这么大?
“师父,”雨落绵绵,宋安又去敲季玄房门,这么多天总算叫他逮到机会找她,“师父,那些果、果子变红了。”
屋内静悄悄,无人回应。
“笃笃笃”,等了一阵儿他又敲。
“师父,师父?”屋内还是无人答应,他眨眨眼转身坐在屋前阶上,脑袋埋进膝盖里,长长叹气,“唉——”
自几日前连绵的雨落下就没见过师父了,雨似乎总与师父的消失遇在一起。
去她房前找她,也总是等来沉默,还有那阵淡淡的昭示生病的苦气。
只有雨短暂停歇时才会传出几声咳喘,却不说话。
第二天厨房不断出现的午饭旁,那张用来布置课业的传音符就多了句“无事别来找我”。
传音符里传出的声音很怪,虚无且空洞,他也跟着空洞起来,每天像走在云彩里。
胸口又隐隐发热,宋安从领口掏出枚坠子,左看右看看不出苗头。
它有时会有些烫,贴身挂在心口,那热意格外明显,不知是它自己在发热,还是被他捂热的。不过只要攥着它,过一会儿就不会那么不踏实了。
这枚坠子还是师父“消失”前挂他脖子上的,圆润的一片,样子有些怪,但颜色很漂亮,是透亮的润黄,被一根黑色的细绳穿起,很好看。
师父在上面留了灵力。他还不会自己化形,人形是靠师父变的,宋安知道这些天他能维持人形是因为坠子上的灵力。
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师父一定出事了,就像之前山洞里那样。
“师父……师父……”
雨又大了,小苍山朦朦地漫起雾气,将一切都融化在水雾里。
“师父!”师父的小屋也看不见了,宋安循着记忆找过去,雾气一层又一层,却怎么也找不到师父。
他却安静下来,原来又是梦。
山上一定什么也没了,没有树,没有花,没有水,没有房子。
师父也不在,这座光秃秃的山上,只有雨,只有雾,只有他。
山上安静极了,连雨声都溶在雾里。
宋安沉着脸原地坐下等天亮,天亮了梦就醒了,没什么好怕的。
他又掏出那枚坠子,它又在发热了,甚至有些发亮,仿佛要驱散雾气。
这么点光能散开雾吗?宋安不由好奇。
但很快又不好奇了,他想起来,天亮的时候,太阳就是从这小坠子里升起的。
这是师父给的,那师父一定还在,没什么好怕的。
“宋安,你怎么在这儿?你师父呢?”
“嗯?”陌生的声音响起,宋安迷蒙着睁眼,跌进一对水亮的眸子里。
“啊——!”
他也确实跌倒了,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地上,头也磕到了门板,咚的一声,摔得他眼前一黑。
“没磕坏吧,”来人见他磕了头急忙扶他,还低声埋怨自己,“怎么还把你吓着了。”
“啊!啊——!”宋安还迷糊在梦里没清醒,吓得叫嚷着恐吓对方,连扒拉带蹬腿地撵人,挣扎着起来要找师父。
却不知谁给披的衣服,又滑又宽像张网,他刚挣起来就被缠住手脚,又啪叽摔趴下去。
“唔……师父……”
“噗嗤——”
那人身后钻出个姑娘,捂嘴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两旁又站着两个高大的修士,腰间佩剑,包围着他。
宋安无心观他们神色,手脚并用往季玄屋里爬,舌头根儿抖个没完:“师父!救、救……”
“宋安,还不拜见清芙长老。”熟悉的声音从四人身后传出,众人纷纷转头,这才见季玄自后山悠悠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