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杞语气淡然,全然没有被戳穿心思的尴尬,“既已履约,便遵守。”
毒婆婆忽然觉得好笑,眼前之人好笑,外出的人也好笑,一位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人,另一位将什么都看透了,唯独看不透情感。
也不知是看不透,还是不愿意看透。
“她的上一世,来找过我。”毒婆婆在一众陶蛊中掏出一罐,“今日她所行之事,是上一世她答应我的。”
“何事?”
“她欠了我一个大人情,许诺这一世还清,想知道是什么,”毒婆婆敲了敲陶罐,示意江杞接过,“来拿。”
江杞老实接过:“可以说了?”
待他接过后,毒婆婆才道,“学毒,便要学会如何辨毒。毒分阴阳、辨生灭,可镇煞,可医苦。庸人用毒杀生,高人以毒渡厄。”
说罢,她自嘲笑了,“我是庸人,你要做高人。”
她的陶蛊中点出一株乌黑毒草,落至江杞掌心:“此为沉瘴草,可蚀灵封脉。”
三句话,没有一句是回答江杞方才问题的。
心有所属的人最是好拿捏,毒婆婆她自己就是独自在这竹寮之中,也遇见了不少前来求助的道侣。
毒婆婆:“你且凝神感应,辨其性、知其效、控其煞,不许半分药性外泄。掏蛊之中有蛊虫也有毒草,辨出毒草后,从陶蛊中找出来。”
江杞点头,也不多说,凝神便认真感知。
不出半刻钟,他便凝聚灵力护住自己手脉,伸手入罐中将沉瘴草掏出。
毒婆婆点点头,很是惜才:“不错,比我想的要快。”
江杞将草举到她眼前,“现在可以说,为什么她欠你人情。”
毒婆婆:“自然是些陈年旧事。”
江杞迫切地想知道白桢的上一世:“还有什么要辨的?”
毒婆婆摇头,“辨别毒草,我只教一次,接下来,学蛊术。”
江杞又将视线挪回陶蛊中。
“蛊术不比毒理。”毒婆婆望着案上排列整齐的百蛊器皿,浑浊眼底中难得多出一丝澄明,“辨毒是识人渡己,分善恶、断生灭;养蛊是通天借势,夺阴阳、逆天命。一步错,轻则反噬灵脉、终生难愈,重则神魂俱焚,沦为无智蛊傀。”
“你要学的便是通过气息将这一切蛊毒都区分开。”
江杞:“有人来此学过毒蛊之术么?”
毒婆婆点头,“自然有。”
她的毒蛊之术天下第一,万灵蛊中其他弟子也会来求她传授,只可惜,那些弟子天资不够,比不过江杞。
江杞见她点头,又问:“有人学会了?”
毒婆婆:“他们太笨。”
江杞:“可能是教的不好。”
难得有人怼她一句,毒婆婆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与白桢一样,都是同一类人,自己天赋绝佳,甚至有些许自傲,可这些自傲并不会让其他人反感。
又或许,是白桢那位小鹿妖通人性的功劳,执法司这几个,除了后院那位说话直愣了些,却也不招人讨厌。
“白桢上辈子来此时,苍梧灵界裂隙灌下浊气,浊界邪魔气外泄,妖界首当其冲,加之外界生灵影响,妖界岌岌可危,失智妖修疯狂,修道者心软,对生灵下不去手。”
“寻常灵力镇不住天地浊气,唯有万灵蛊的蛊毒之术可以。这是她想出来的,以毒攻毒的法子,能暂时封死裂隙漏下的煞息。可我常年固守禁地,身困万灵蛊阵,不得踏出半步,根本无从下手布蛊。”
“是她闯进来的。”
提及前世的白桢,毒婆婆眼底难得漾起复杂的情绪。
“一身残躯,断骨覆血,神魂飘摇欲碎,却提着一柄无人能敌的青霜剑。不求助、不哀求,剑刃直指我蛊坛核心,逼我出手,替摇摇欲坠的妖界兜底。”
“她威胁我,必须帮她,否则就取我性命。”
江杞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裂开一丝痛感。
二三十岁,傲骨铮铮,以身残魂碎之躯,独闯凶险万灵蛊禁地,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换得妖界数年安稳。
无人知晓她熬过剧痛,始终一人,不曾退缩。
“我应下交易,”毒婆婆缓缓垂眸,语气藏着沉甸甸的无奈,“作为交换,她许我今生一诺。待今转生之时,她会因妖界的蛊术亲自来寻我,踏入无人敢涉的阴阳夹缝,寻那株游离于生死之外的芒萁。”
只是她生并未圆满,已经残缺的躯体。
毒婆婆想起白桢的模样,“一头银发,比起上一世的青黑多了些清冷。”
江杞低声道:“威胁,以残躯威胁,倒是像她。”
能用威胁达到目的的,她不会选择第二条路。若是能打着话术周旋,那就只能证明她在玩闹。
“芒萁有何用?”
“引魂灯的灯芯,需要它。”毒婆婆往后院走,玄手化出一株灵草在江杞眼前,“好好学,学到你能将这株草救活,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