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腾的图景下，鲜血流淌过圣杯，美貌的少年人被簇拥着跪伏在地，引颈就戮。花一样美丽的生命将被进献给神明。

土壤哺育人类的血肉。人将血祭献与土壤。

……原来，这才是当初塞里福斯的神殿墙壁上，祭典浮雕里的真相吗。

“在他的注视下，谷物生长，酒液酝香，在春神的脚步远去之时，我们仍在高呼狄俄尼索斯之名。”

时泠几乎被挤得看不见人群里的萨麦尔了。

刀光凛凛向下。野兽们的瞳孔中映出少女鲜红的发，如同肆虐的嗜血的欲望。

当啷一声。

落下的刀与一道金芒灿灿的权杖抵在一起，发出铮棱声。在死一般的静默之后，刽子手面色黑沉地看向了突然出现的时泠。

“杀死背誓者。”

披着鹿皮的信徒口吐残酷之言，像是黑暗的咒语。

与此同时，时泠脸色一僵，神明权杖居然挡不住那刽子手的刀刃！

无比恐怖的力道落在高举的神明权杖之上。

刀刃将她的手臂压下，一点点下落。

周围的信徒涌上来，想要将她撕碎。时泠寒着脸扫开上前的人，野兽的低语在耳边回响，她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萨麦尔，先躲开。”

红发少女被抵在地上，她艰难地转过头，“我……我动不了。”

她的身体如同被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泠杀死了刽子手。刽子手的尸体像是坠落的风筝一般抛出很远。

然而如同有无形之物执起刀刃，凛光下压，距离少女皙白的脖颈仅仅只余几寸。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仪式无法中断，被选中之人必须死？

潮水般的酒神信徒几乎踩着彼此的身体，伸出癫狂的、染着鲜血的双手伸向她，想要扯下她的皮肉，洒落她的鲜血。

“主人……”

萨麦尔委屈的声音传来。她的红瞳凝转着水光，不像是生死前的恐惧，却像是一个因冰淇淋掉在地上而对她撒娇的孩子。

刀刃即将落下。

时泠咬牙，将神明权杖朝着前侧重重扔出，徒手握住了刀刃。

她的手背贴着萨麦尔的体温，手心里是白光惨惨的、慢条斯理噬咬着她的血肉的刀刃。

鲜血渗出，滴在萨麦尔的身上，也滴在黑色的土地上。

周围的呼喊忽地一僵，紧接着像是砸下了一颗炸弹似的。死一般恐怖的无声。

“主人！”

萨麦尔刚能活动便一下跃起，时泠扔掉寒刀，萨麦尔捧住她的手心，红色的丝缕从她的手下蔓出，将时泠受伤的手一层层缠起。

“不要紧。”

时泠抬起头，看向前方。

前方被权杖撕出了一道缺口。挡路的信徒被震向四方。

在突兀的空白里，灿烂的圣杯颓然倒地，杯中血浸湿了土地，狄俄尼索斯倒在地上，金子束着的长发湿润，蜷曲，纠缠。

圣杯倒了。神明皮肤苍白，皮肤下的血管颜色青得可怕，如同包着一层薄薄的肌肤的脆弱的将死之人。

信徒们仿佛刚刚才看见圣杯中的人。他们瞠目结舌，久久发不出声。

花瓣的颜色深浓，浸透了时泠的血，如同葡萄藤下的酒神，他的鲜血汩汩流淌，从口中溢出，与杯中血、与泥土，都混在一起，将土地染红。

浓烈的酒香，如同存放了百年的地下陈酿。

时泠蹙眉。

酒神的血流得也太多了。

鲜血如同引路的长线，漫成长河，像下了一场红色的暴雨，瞬间将土地泡得浮泛，血色长河逐渐形成。

时泠扯过一旁倒下的圣杯，圣杯在血色河流上稳稳浮起。

血从狄俄尼索斯的嘴角不断流出。

信徒们如同化身为雕像。他们向苍白可怜的神明下跪，头抵着土地，血漫过他们的口鼻，如同先前被他们禁锢在圣杯中的酒神。

狄俄尼索斯的容颜安详，双手平放在身侧。不同于被淹没的信徒，他的身体浮起，却如磐石一般，在葡萄藤上静止，不再移动。

时泠蹚过血红的河，血腥气与酒香气弥漫，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酒。

也许酒神的血化成了这愤怒的酒。

他被自己的信徒们亲手囚禁。剥落的葡萄藤，是生命被肢解得支离破碎的他。

她按了按酒神的心口，又感受了一下他的呼吸。

没有心跳。鼻息下没有颤动的风。

狄俄尼索斯死了。

她拽住发呆的萨麦尔一起跳进了巨大的圣杯里。圣杯像一只小舟，顺着血色的长河，向前慢慢漂去。

红发的少女靠在圣杯的边沿，她的身体像快要溺毙的小猫一样颤抖着，哼哼个不停。

时泠按住她的脑袋，将她拽回来。

“干什么？”

萨麦尔哼唧着，软软靠过来，舌头舔过嘴唇。

“我可没有偷吃哦。”

既有神明的气息，又有血肉的香气……这都能忍住，她真是太了不起了。

“好，很乖。”

虽然萨麦尔也是来自副本的存在，但乱吃副本里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吃坏肚子什么的。

时泠叹着气。

血色的河向前延伸，从山林里破开前路，周围的环境渐渐暗下来，雾气正在生长。

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顺着萨麦尔的脑袋。

红发少女的脑袋柔顺，毛茸茸的，她垂着眼睛，握住时泠缠着红色绷带的手。

“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