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放松了手下的禁锢,神情微微缓和了一些。
“……时泠?”
没想到对方反应更大了。时泠用力摇晃着他,语速很快。
“好,你脑袋没坏掉就好。你记住我下面说的话——我的记忆在被剥夺,我不知道等代价消退之后我还能记得多少,如果我连你也不记得了,你务必提醒我,我要用天赋找到祂,杀死祂,我活着就是为了终结祂的存在——!还有……”
时泠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
她张了张嘴,苦笑着。
“没了。”
她不记得那个醋栗色头发的人是谁了。
她唯独记得的是他的样子。
也许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吧……可是……
她忘记了。
尽管莫名其妙,但简之秋没有追问,也没有答应她。
相反,他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如果你愿意对我展开你的记忆,我会替你记得你的过去,帮你备份另一份记忆。
“但,这也意味着你过往的一切,你想要隐藏的秘密,也都会对我毫无保留地展开。”
他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
“你愿意吗?”
简之秋试图坐起来,但他的状态很虚弱,被困在副本裂缝里,他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
若不是时泠冒失地攥住了他的吊坠——他亲手刻下的关于自身存在的灵魂锚点,他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但他仍然对她的这一行为深切厌恶。若非她的出现很可能是为了帮他……
简之秋的语气很冷,他不再多言,等着她的回答。
时泠似乎在仔细忖度着他的话,她点了点头。
“那有什么,如果连特处部的大英雄都无法信任了,还能信任谁呢。再说——如果你做出过分的事,我随时能够杀掉你。”
明明痛得都说话困难了。她却还是在坚持嘲讽他。
特处部的大英雄……?
简之秋漠然地勾唇一笑。
他清洗犯罪组织,残忍嗜血,看到这样的他,那些人还会像以前那样信任他吗?
但他不在乎了。
他握住时泠的双手。
天赋开启,【一叶知秋】。
眼前人的记忆、她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朝他的心灵中涌来。
简之秋原本淡漠的心在触碰到她的记忆时不由被触动了。
如同黑色的章鱼,触手纠缠,她的记忆之海蛰伏着黑色的阴影,惊涛骇浪。
……这人都经历了什么?
简之秋的精神体在她的记忆之海中徘徊。微光隐现,她的记忆形成数据流,备份在他自身的识海中。
有什么在跟他争夺时泠的记忆。
简之秋轻蔑地啧了一声,弥漫的冲天光影赶走了那些蛰伏的恶意的黑色触手,柔和的光晕散落在记忆领域内。
他看到了时泠的过去。甚至还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不少熟人。
荒寥的十七区,随望的脸在靠近。暗色里,醋栗色头发的人抱紧了她,撒娇地缠着她的唇。谢观澜对她单手捧着脸,笑得很缠绵。还有一片狰狞血雾里,韩系感的帅气后辈吻上她,狡黠地碎碎念,“要接吻吗?”
还有。太阳从地底涌现,恶之花吞噬着血肉,肢体破碎的孩子浮在空中,还有,她斩断了链条,毁掉了副本,带着被囚禁的替罪者一起逃离。
他看到了时泠死掉的千百次,看到貌美的人们在她眼前化身成怪物,看到她被撕碎一次又一次。
看到她脚下的尸山血海。她没有表情的脸。她厌倦的、没有希望的七天又七天。
在她的意识海里,简之秋的精神体散落着微光,如同天边的星辰点点。
接受其他人的一切,也意味着他会重历对方的痛苦。
试图控制精神的人需要付出代价。此时,他却不知自己的情绪该怎么来形容。
连以旁观者的身份去亲历一遍都忍不住会战栗。
最后,他来到了那片黑泥壅滞的地方。
这里漆黑死寂,河水不再流动。在记忆之海的上游,她的记忆却被强行尘封,微风不动。
简之秋试图破开那道道束缚,精神力落在黑色的物质上,却湮没于无形。
这是以往的记忆缺失。他已经无法争夺回她的记忆。
简之秋无奈地转身,准备离开之时,却看到在黑色干涸的河底,有什么在闪闪发亮。
他走过来,捡起这块唯一的亮色,与其相关的记忆涌入他的意识里。
两只孩子的手。一只手苍白纤细,瘦得可怜,而另一只手却匀称修长,相当健康。
两只手交接着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
石头上刻下了字,十月的秋。
相当诡异的几个片断。像是被强行从谁手里夺下来的只言片语。
在属于时泠的意识海里,在这漆黑冰冷的一方,忽然光芒大盛。
金色光芒如同漫天流星,温暖充溢,简之秋的精神体如同天使的清影,光辉散落。他完成了她的记忆备份,退出了她的精神领域。
现实中,简之秋在同一时刻睁开了双眼。
时泠眉头依旧紧蹙着,紧咬着唇,却不再因疼痛而剧烈颤抖。她狐疑地看着神情激动的他,猜测为什么方才心中突然涌上一片治愈的温暖,她在想这家伙是不是不怀好意地在她的精神里动了什么手脚。
简之秋一反方才的冰冷厌倦,他突然抱了上来,将她紧紧圈进怀里。
他的语气颤抖却克制,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她。
“别担心,你缺失的拼图我会替你补上。”
原来真的是她。果然是她。虽然与他想象的有很大不同,可是……
终于找到你了,小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