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胪说：“沈少卿升职骤然，不想竟失远迎，这里什么都没准备。”

“事情紧急，尽职为要，自然顾不得这许多了。”沈徽名谦逊一回，众人又上座坐定。

王鸿胪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沈徽名感觉意外。很快杨公公便向沈徽名介绍道：“王鸿胪乃四川人士，你倒与温家是至交，想必也与鸿胪大人相处的来吧！”

这么一说沈徽名倒是想起来了，温家跟这王鸿胪是同籍，家中姨妈确实有一户姓王的，沈徽名因问道：“不想天缘凑巧，温家有一表亲也姓王，不知可是鸿胪大人啊？”

王鸿胪笑道：“岂敢，岂敢。”

沈徽名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这时小伙计过来添茶，她便不再过问，一面只顾喝茶。

王鸿胪为人热情，直言直语，见沈徽名无言，便接过话来自问自答：“说来也是缘分，我本在礼部谋划营生，恰好前任鸿胪寺卿李大人告老还乡，便调了我来补上这肥缺。

奈何新官上任，还未曾适应，又赶上丝绸出了乱子。如今凡事亲为，也难免火烧眉毛，所幸有于寺丞和张少卿帮衬，今又调来沈少卿相助，实乃天恩深厚。”

天恩深厚不深厚沈徽名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王鸿胪的运气挺好的。不过他的话里提到了一个人让沈徽名有些在意，难免回想起先前世子宴会上，她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便随口提了一句：“王鸿胪言重了，我初来乍到，应该仰仗你才是。来之前我也曾大概了解过当下丝绸面临的状况，一直想着先看看合同，既然鸿胪大人在这里，为缓解我心头急火，请鸿胪大人解答指点两句岂不方便？”

“这……”王鸿胪面露难色，眼神乱飘，吞吞吐吐似乎拿不准主意。

此时杨公公也插话进来，笑道：“这批丝绸订单乃民生大计，弥补国库之策，有这等机会亲闻亲见，王鸿胪不妨说说吧！”

见各位都执意要求，王鸿胪故作为难地回道：“不是我不肯，实在是这合同牵涉甚广，细节颇多，连我也不敢妄言。”

“是吗？”杨公公又说，“本以为你也通晓天方国语言，参与过译制合同，想必对细节记忆颇深呢！”

“杨公公有所不知，我虽也略懂天方国的语言，但是这合同一直都是张少卿翻译的。李大人还任职的时候就一直是张少卿在负责。”王鸿胪连忙说道。

杨公公不清楚这些细节，他又问道：“张少卿是哪位？”

沈徽名在一旁开口道：“是张世子的儿子，张淑俭。刚才听王鸿胪说，签这合同的是李大人和张少卿，如今李大人已经告老还乡，所以现在负责合同的只有张少卿一个人吗？”

“正是这个意思，”王鸿胪道，“他通悉天方国语，能者多劳，这也是我所不能及的。”

沈徽名问：“不知现在张少卿在何处，怎么今日没见他呢？”

“这......”王鸿胪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沈少卿真是明察秋毫，这正是现在这个困境的关键所在。面对这么大一个单子，又是我朝与天方国首次往来，尽管张少卿能力出众，自然还是不够的。况且翻译合同这么繁重的工作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也难免会出差错。也怪那使臣狡猾，专从合同中咬文嚼字，找出些纰漏来，狠狠讹了我们一笔，可我们都不懂这合同里写得什么，只当是张少卿翻译不仔细，才让使臣钻了空子的。如今张少卿已经被停职，实在令人唏嘘。”

沈徽名听得明白，这王鸿胪话里话外给张淑俭开脱，实则把脏水全往他身上泼。她也终于反应过来那日宴会上为什么会有人说他捅了篓子，原来是指的这件事。

沈徽名心想：“看来淑俭是给他们背了黑锅，也难怪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怨怼我，若是别人谈下一个大单子，享尽荣誉赏赐后做了甩手掌柜，拍拍屁股走人，把担子都留给我，做不好还要推出我来承担责任，我只怕是怨气比他还大。”

但她同时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就要干跟张淑俭一样的活，担一样的责，李大人怎么对张淑俭，王鸿胪就会怎么对她。沈徽名心中不免焦躁不安：“现在我只有一条路可走，除了顶上去还是顶上去，谁让这烫手山芋一开始就是我亲口谈下来的呢。合同出了问题，可是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到底能解决还是不能？我要是再看不到合同恐怕就别想睡个好觉了。”

所幸杨公公没有久留，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回去了。沈徽名也算正式入职，为了弄清楚自己扑朔迷离的前途究竟如何，她马不停蹄问于寺丞要了合同原件和张少卿的译本，把自己关进新的办公室埋头苦读。

这一读就是整整两天，沈徽名终于从那间小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却不见眉头舒展。

正巧于寺丞迎面走来，这两日他常来沈徽名这里走动，解答她的一些疑惑。

这个时间沈徽名本应埋首案前，刻苦研读合同的，于寺丞第一次见她这个时候出来，又瞧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正盯着一株盆栽看的忘神，他忍不住走上前问道：

“真是罕见，沈少卿在这里看什么？”